做完最后的准备,时不虞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在窗外的泥地上。
落地时,她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伏低身体,贴着墙根,隐在竹影的黑暗里。
眼神扫向院墙。
东北角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靠着墙,头微微低垂。
西南角亦然。
迷香和烟雾,起了作用。
时不虞不再犹豫。
她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院子的东南角——那里是厨房的后墙,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是这个小院监视最薄弱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蹬墙,双手抓住墙头,腰腹用力,整个人轻盈地翻了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是前世在特种部队训练时留下的肌肉记忆,虽然这具身体力量不足,但技巧仍在。
墙头布满碎瓦,她小心避开,伏在墙头,观察墙外。
死胡同里堆着破旧的木桶、废弃的竹筐,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馊水气。
没有人。
她翻身落下,落地时依旧无声。
没有停留,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沿着胡同的阴影,快速朝南移动。
夜晚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主干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和马车,但小巷里已是一片寂静。
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和远处青楼传来的隐约丝竹,在夜风中飘荡。
时不虞避开大道,专挑小巷穿行。
她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只用前脚掌着地,最大限度地减少声响。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好,能清晰地分辨出路面的坑洼和障碍。
记忆中的地图在脑海中展开。
槐树胡同在城西偏北,城南棺材铺在崇文门附近。
横跨大半个京城。
她需要速度。
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她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竹哨。
竹哨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
她将竹哨含在口中,吹出一段短促而奇特的旋律——三长两短,间隔微妙。
声音不大,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但很快,巷子深处传来回应——同样是一段旋律,两短三长。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阴影里钻了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破旧的短褂,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是“听风楼”最底层的外围眼线,也是时不虞用最后一点银钱,在入城第一天就设法联系上的“脚程”。
“南城,棺材铺,老葛。”时不虞言简意赅,将一枚铜钱塞进少年手里——不是师父给的那枚,而是普通的铜钱,但数量是双倍。
少年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眼睛更亮了。
他点点头,也不说话,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时不虞则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她不会直接去棺材铺。
她要绕路,要确认没有尾巴,要用这个少年作为诱饵和探路石。
夜色深沉,寒气渐重。
露水打湿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湿滑。
时不虞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她穿梭在迷宫般的小巷里,时而疾行,时而隐匿,时而爬上低矮的屋顶,俯瞰下方的街道。
大约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崇文门附近。
这里靠近南城城墙,住户多是贫民和手艺人,房屋低矮拥挤,街道狭窄肮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煤烟、粪便、腐烂的菜叶、还有……隐约的、属于木材和油漆的独特味道。
棺材铺的味道。
她循着气味,拐进一条更加偏僻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铺面,门板紧闭,招牌早已褪色斑驳,只能勉强认出“寿材”两个字。铺子旁边堆着一些粗糙的木板和刨花,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死寂一片。
时不虞没有立刻靠近。
她隐在巷口一个废弃的柴堆后面,静静观察。
目光一扫铺面紧闭的门板,扫过两侧的墙壁,扫过屋顶的瓦片,扫过巷子前后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有异常。
那个少年也没有出现——他应该是在更远的地方观察,或者已经离开了。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时不虞确认周围安全后,她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到棺材铺门前。
门板是厚重的松木,上面布满岁月的裂纹和污渍。
她抬起手,没有直接敲门,而是用指节,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门板。
笃,笃笃,笃,笃笃笃。
三组叩击,长短间隔,正是师父曾经教过的暗号。
叩击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时不虞的心微微提起。
难道找错了?
或者……人已经不在了?
她再次叩击,节奏不变,力道稍重。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紧接着,门板后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压得很低:“谁?”
“买棺木。”时不虞同样压低声音,说出接头的暗语,“要柏木的,不要柳木。”
门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几口?”
“一口,给我自己备的。”
暗语对上了。
门内传来拨动门闩的声音,嘎吱作响。
厚重的门板被拉开一条缝隙,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的老脸露了出来。
正是昨日在城门口,塞给她铜钱的那个灰衣老者。
老者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他上下打量了时不虞一眼,尤其是在她脸上的黑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侧身:“进来。”
时不虞闪身而入。
老者立刻将门板重新闩好。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木材味、油漆味,还有一种……属于死亡和沉寂的、难以形容的阴冷气息。
四周堆满了各种规格的棺木,有的已经上好漆,乌黑发亮,有的还是白胚,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些棺木像一具具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阴影里。
“跟我来。”老者低声道,佝偻着身子,朝铺子深处走去。
时不虞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棺木的前堂,来到后面一个更加狭小、堆满工具和木屑的杂物间。
老者挪开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破旧木柜,后面竟然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简陋的木梯通往地下。
“下去说。”老者率先爬了下去。
时不虞没有犹豫,跟着下去。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地窖,只有丈许见方,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
地窖里点着一盏更小的油灯,光线昏暗,但比上面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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