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距离昆仑预备行动还有十天。
天还没亮,素就敲响了龚震烨的门。
“走。”
没有多余的话。龚震烨穿上衣服,跟着她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龚震烨的心口上。
车子已经在基地门口等着了。这次不是素的越野车,而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素拉开后车门,示意龚震烨上去。
车里坐着一个人——孟婆。
她还是那身藏青色的棉布衣裤,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八仙桌后面泡茶,而是坐在商务车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
“上车。”孟婆说。
龚震烨上车,坐在孟婆对面。素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基地,驶上高速公路,往西开去。
“我们去哪?”龚震烨问。
“一个你该去的地方。”孟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小素说你昨晚和三眼神族的集体意识联系上了。”
“是。它告诉我,刻铭魔族的先遣队两年后到达地球。”
孟婆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它还说,天宫和守墓人都知道这件事,但一直瞒着我。”龚震烨的语气有些冷,“它说对了,是吗?”
孟婆沉默了片刻。
“对。”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真相,对你的成长没有帮助。”孟婆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一个理性的人,龚震烨。听到两年后魔族入侵的消息,你会做什么?你会焦虑,会着急,会想要加速训练,会在能量控制还没稳定的时候就尝试冲击更高等级。然后呢?然后你会失控,会受伤,甚至会死。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等我到了5级?等我从昆仑回来?还是等魔族打到家门口了再告诉我?”
“等你从昆仑回来。”孟婆说,“意识之门后面的传承,是人类对抗魔族的最大希望。先拿到传承,再告诉你真相,让你在知道真相的时候至少有自保的能力。这是天宫和守墓人的共识。”
“共识。”龚震烨重复了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们替我做了决定,替我想好了什么对我最好,然后称之为‘共识’。我的意见呢?我这个当事人,没有发言权吗?”
孟婆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审视。她在重新评估龚震烨,评估他的承受能力、他的判断力、他的成熟度。
“你现在的表现,让我觉得我们可能错了。”孟婆最终说,“你有权利知道真相,也应该知道真相。所以今天我来告诉你。”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下高速,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越来越窄,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冬天的痕迹还没有完全褪去。
最后,车子停在一座小山丘脚下。
“到了。”素熄火。
龚震烨下车,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农村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有一个废弃的砖窑。
“这里是守墓人在华中的真正总部。”孟婆拄着拐杖下车,“上次你去的那个村庄,只是一个联络点。这里是核心。”
她走到砖窑前,伸手按在砖墙上。
砖墙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颜色变了,从暗红色变成了深灰色,然后向两边滑动,露出一个向下的入口。
“跟紧我。”
三人走进入口。
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暗淡但足够看清路面。通道向下延伸,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面积至少有两个篮球场大,高度超过十米。空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和设备——有些是现代科技产品,电脑、显示屏、服务器;有些是古老的物件,石台、青铜器、竹简。现代和古代的东西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视觉效果。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的一块巨型石板。
石板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三眼神族的文字和图案。文字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活的。
“这是守墓人最重要的遗产。”孟婆走到石板前,“三眼神族沉睡前留下的‘预言石’。上面记录了人类文明从诞生到终结的全部历史——包括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
“全部历史?”龚震烨走近石板,仔细观察那些文字,“未来也能记录?”
“三眼神族的意识传输网络不受时间的限制。过去、现在、未来,在网络的视角中是同时存在的。”孟婆指着石板上的一段文字,“比如这里,记录了你的出现。”
龚震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文字他看不懂,但螺旋印记自动将内容翻译成了他的母语——
“第四纪元,第三十七万年,火之载体将现于东方。额有螺旋,心怀众生。行至昆仑,开启天门。承吾族之志,抗万古之虚。”
火之载体?
“你被三眼神族称为‘火之载体’。”孟婆说,“‘火’在古三眼神族语中,既代表能量,也代表生命,还代表希望。你是能量的承载体,是生命的引导者,是人类文明的希望。”
龚震烨盯着那行文字,看了很久。
“预言还说,你会经历三次考验。”孟婆继续,“第一次是‘认知’,第二次是‘抉择’,第三次是‘牺牲’。通过三次考验,你就能完全继承三眼神族的遗产。”
“三次考验……在哪里进行?”
“意识之门后面。”孟婆转身看着他,“昆仑遗迹分为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功能和危险。预言中的三次考验,分别对应第一层、第五层和第九层。也就是说,你需要至少闯到第九层,才能获得完整传承。”
第九层。
三眼神族的沉眠之地。
“预言中提到了我进入遗迹后的结局吗?”龚震烨问。
孟婆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回答。
“孟婆。”素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紧张,“告诉他。”
“预言中说,”孟婆缓缓开口,“你进入第九层后,会和三眼神族的集体意识融合。融合的过程很危险,你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三眼神族的化身;百分之十的概率会直接死亡;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成功融合,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9级觉醒者。”
百分之六十。
这个概率不算低,但也不算高。十分之一的死亡概率,三分之一的人格丧失概率——放在任何一场手术中,这个风险都是不可接受的。
“失败了会怎样?”龚震烨问。
“如果你失败,意识之门会永久关闭。三眼神族的遗产将再也无法被人类继承。人类将在刻铭魔族的入侵中……”
孟婆没有说下去。
但龚震烨懂了。
人类的命运,就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担子太重了,重到他的膝盖有些发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素的手。温暖,柔软,但很坚定。
“你不会失败的。”她说,“我会在你身边。”
龚震烨看着她,点了点头。
“预言中有提到你吗?”他问孟婆。
孟婆沉默了片刻。
“有。”她走到石板的一个角落,指着另一段文字,“这里。‘守墓者,终将殉道于火。’”
殉道。
为信仰而死。
龚震烨的心猛地缩紧了。
“孟婆……”
“不用安慰我。”孟婆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今年七十三岁了,活够了。守墓人的使命就是守护遗迹、等待承载者。现在承载者出现了,我的使命也快完成了。能在死之前看到你成长到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我能打开意识之门,获得完整传承,也许能——”
“能治好我的衰老?”孟婆摇了摇头,“龚震烨,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不是所有的死都能救。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三眼神族也没有完全打破这个规律。我的时间到了,这是预言之中的事,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龚震烨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是廉价的,承诺是苍白的。面对一个已经接受死亡的人,最好的尊重就是闭嘴。
“来。”孟婆拄着拐杖,走到石板的另一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石板背面,刻着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一张能量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光点标注了全球所有三眼神族遗迹的位置——红色的是核心遗迹,蓝色的是信息站,绿色的是能量节点,黄色的是尚未被发现的。
昆仑遗迹在西北方向,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
“这是目前已知的、最完整的遗迹分布图。”孟婆说,“守墓人用了几百年时间,才把这张图拼凑完整。红色光点代表核心遗迹——全球一共有七个。昆仑是最大的,也是唯一一个有九层结构的主遗迹。其他六个次一级的核心遗迹分布在六大洲,每一个都有不同的功能——埃及的偏向于能量技术,南太平洋的偏向于生命技术,南美的偏向于空间技术……”
“欧洲的呢?”
“欧洲的核心遗迹在阿尔卑斯山下,已经被所罗门控制了。”孟婆的语气变得凝重,“这也是为什么所罗门的觉醒者技术那么先进。他们拿到了三眼神族的部分遗产,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让他们在觉醒者世界中占据优势。”
“所罗门知道昆仑遗迹是主遗迹吗?”
“知道。所以他们也会出现在昆仑预备行动中。不是合作,而是抢夺。”孟婆看着龚震烨,“你手上的守墓人信物,是进入昆仑遗迹第九层的唯一钥匙。如果没有这个信物,就算打开了意识之门,也只能进入前八层,无法接触核心传承。所以各方势力的目标不是遗迹本身,而是你。”
龚震烨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融入皮肤的戒指印记。
他是钥匙。
他是目标。
他是希望。
三重身份,三重压力。
“我明白了。”龚震烨深吸一口气,“昆仑预备行动,我会面对的。”
孟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守墓人最后的东西——三枚‘记忆结晶’。每一枚都储存着一段三眼神族的记忆,可以帮助你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但记住,每用一次,你的神性侵蚀就会加深一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龚震烨接过布包,感觉很轻,但意义很重。
“回去吧。”孟婆拄着拐杖,朝出口走去,“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人走出地下空间,回到地面。
阳光很刺眼,龚震烨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孟婆站在砖窑门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龚震烨。”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忘记你是谁。你不是三眼神族的工具,不是人类的救世主,你是龚震烨。你是一个曾经在神农架坠崖的普通人,你是一个会在训练中抱怨太累的普通人,你是一个看到喜欢的女孩会心跳加速的普通人。”
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保持这个‘普通’。”孟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普通’,是你的锚。丢了它,你就真的丢了你自己。”
她转身上了车,没有回头。
素开车,龚震烨坐在后座。
车子行驶在乡间小路上,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
龚震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中的信息太多了——两年、魔族、预言、三次考验、殉道、钥匙——所有的词汇像是碎纸机里的碎片,在他的意识中旋转、碰撞、重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素的手。
和前一次一样,温暖,柔软,坚定。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缩手。
就那样握着。
车子一路向东,太阳从车尾的方向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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