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格尔木到昆仑山腹地,三百公里的路程,开了整整六个小时。
不是路不好——青藏公路路况很好,柏油路面平整宽阔,跑一百码都没问题。但越往西走,海拔越高,气压越低,车子的动力在下降,人的状态也在下降。
到西大滩的时候,海拔已经超过了四千米。
龚震烨开始感觉到明显的高原反应。头痛,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两侧用橡皮筋勒着;呼吸急促,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两下;恶心,胃里像有一团东西在翻涌,随时可能吐出来。
“喝这个。”素从后座递给他一个保温杯。
龚震烨接过来喝了一口——醒神茶,但比平时的更浓,苦味重了至少三倍。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翻涌感减轻了一些,头痛也缓解了一点。
“这是什么配方?”他问。
“加了红景天和藏红花。”素说,“专门针对高原反应的。孟婆提前准备好了。”
红景天,藏红花。守墓人的配方,结合了三眼神族的矿物质和青藏高原的本土草药。
龚震烨又喝了一口,感觉好了不少。
“还有多远?”他问司机——一个天宫的战斗觉醒者,三十出头,沉默寡言。
“两个小时。”司机说,“如果路况好的话。”
路况不好。
过了西大滩,柏油路面变成了砂石路,车子颠簸得像是在骑马。龚震烨的头不断地撞上车顶,虽然隔着帽子,但还是一阵阵生疼。
“这路也太差了。”他抱怨。
“知足吧。”墨翟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十年前连这条路都没有,进昆仑全靠骑马和徒步。那时候执行一次任务,光是进山就要走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龚震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骑马走在海拔五千米的山路上,呼吸着只有平原一半氧气的空气,随时可能遇到暴风雪或者山体滑坡。
相比之下,坐越野车颠几个小时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
下午三点,车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个隐藏在群山之间的山谷,海拔四千八百米。山谷不大,长约两公里,最宽处不到五百米。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覆盖着稀疏的高山草甸,再往上就是裸露的岩石和终年不化的积雪。
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但冷得刺骨——是冰川融水。
“就是这里。”墨翟下车,环顾四周,“能量探测仪显示,遗迹的入口就在这个山谷附近,半径不超过五公里。”
所有人下车,开始搭帐篷、布置营地。
韩教官带了几个人去山谷的制高点设置警戒哨;后勤人员架设通讯设备,调试能量监测网络;墨翟拿出探测仪,开始扫描周围的地形和能量分布。
龚震烨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周围的山峰。
这里的山和他在照片上看到的不一样。照片上的昆仑山雄伟、壮丽、气势磅礴,但真的站在山脚下,感受到的不是“雄伟”或“壮丽”,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压迫感。
山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六千米的海拔,从山脚到山顶的垂直落差超过一千五百米,岩壁几乎垂直,像是被一把巨刀削出来的。
山谷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声”的安静,而是那种“连鸟叫都没有”的安静。空气稀薄到连鸟都不愿意飞过来,只有风声和溪水声,偶尔有碎石从山坡上滚落,发出空洞的回响。
“感觉到了吗?”素走到他身边。
“什么?”
“遗迹。”
龚震烨闭上眼睛,将感知能力展开。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声、溪水声、队友们的声音和能量场。但当他将感知范围扩大到极限,把注意力从地面转向地下的时候,一个微弱的信号出现了。
很微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回声。但信号的频率和他眉心的螺旋印记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相同。
就像两个音叉,一个被敲响,另一个也会跟着震动。
“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在地下,很深。信号很弱,但方向很明确——在那边。”他指向山谷的东侧,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
“东侧。”墨翟在平板上标注,“明天重点搜索那片区域。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休息,适应海拔。”
夜幕降临得比平原上早。
下午六点,太阳就被山峰挡住了,山谷里迅速暗下来。气温骤降,从白天的十度左右降到了零下五度。龚震烨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帐篷里,手里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醒神茶。
素的帐篷在他旁边。林雨棠的帐篷在对面。
墨翟和韩教官在指挥帐篷里研究探测数据,低声交谈着什么。
龚震烨打开手环,看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数据——
【受试者:龚震烨】
【觉醒等级:1级(巅峰)】
【能量值:78/100】
【身体状况:良(轻度高原反应)】
【能量暴走风险:9%】
能量值78,暴走风险9%——状态不错。高原反应虽然不舒服,但对能力的影响不大。
他正要关掉手环,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林雨棠:能出来一下吗?】
龚震烨看了帐篷外面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营地里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出帐篷和装备的轮廓。
他穿上外套,走出帐篷。
林雨棠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他,看着东侧那面岩壁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身上,蓝色的战术服变成了灰色,银色的发簪反射着冷冷的光。
“怎么了?”龚震烨走过去。
“我预知到了东西。”林雨棠没有回头,“不是画面,是感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感,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
“什么样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们。”她终于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比平时更加冷峻,“不是人,不是动物,也不是觉醒者。而是……这山本身。”
山本身?
龚震烨将感知能力展开,扫描周围的环境。
所有的能量信号都正常——队友们的心跳、呼吸、能量场,溪水的流动,风的方向,地下深处那微弱的遗迹信号。没有异常,没有威胁,没有“注视”的感觉。
“我没有感觉到。”他说。
“我知道。正因为你没有感觉到,我才更不安。”林雨棠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的预知能力在警示危险的时候,从来不会给我具体的画面,只会给我一种‘不对’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会错。”
“你觉得危险来自哪里?”
“可能来自遗迹,可能来自其他组织,也可能来自……”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内部。”
龚震烨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内部?你是说队伍里有内鬼?”
“我没有证据。”林雨棠摇头,“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人在隐瞒什么。不是善意的隐瞒,而是恶意的。”
龚震烨沉默了片刻。
他相信林雨棠的直觉。预知能力者的直觉不是普通的第六感,而是对时间线中潜在分支的感知。如果她感觉到了“不对”,那很可能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会留意的。”他说,“你也小心。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雨棠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龚震烨站在营地边缘,看着东侧那面岩壁。
月光下,岩壁的颜色从白天的灰褐色变成了深灰色,像是泼了一层墨。岩壁的表面有无数裂缝和褶皱,在月光下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看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扭曲的脸。
山在注视他们。
林雨棠的话在他的脑海中回响,赶也赶不走。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回到帐篷,钻进睡袋。
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是岩壁上的那张“脸”,睁开眼睛就是帐篷顶上的月光。螺旋印记在缓慢旋转,节奏比平时稍微快一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伸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印记。
温热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敬畏。
对昆仑山的敬畏。
对三眼神族的敬畏。
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敬畏。
他躺在睡袋里,听着帐篷外面风的呼啸声,慢慢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
凌晨两点,他被一个声音惊醒。
不是外面的声音,而是脑海里的声音——和之前在梦里听到的三眼神族集体意识的声音一模一样。
“它来了。”
“谁?”龚震烨在意识中问。
“你的第一次考验。”声音说,“比预想的早。不是因为遗迹提前开启了,而是因为考验已经不在遗迹里面了。它在你身边。”
龚震烨猛地坐起来,掀开帐篷的帘子。
外面,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山谷像白天一样。
营地很安静,队友们的帐篷都关着,哨兵在山坡上静静地站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龚震烨的感知能力告诉他,有一个人在接近营地。
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营地内部。
一个人从某个帐篷里走出来,动作僵硬,像是被操控的木偶。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林雨棠。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距上。她走向营地的边缘,走向东侧那面岩壁。
“林雨棠!”龚震烨喊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
他冲出帐篷,跑向她。素和墨翟也被惊醒了,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
“她怎么了?”素问。
“不知道。”龚震烨追上去,伸手去抓林雨棠的手臂。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她的瞬间,林雨棠睁开了眼睛。
不是平时的深棕色,而是金色。
纯粹的金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均匀的金色光芒。
她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龚震烨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远超过一个预知能力者应有的力量。
“不要碰我。”林雨棠开口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要靠近东壁。”
“你是谁?”龚震烨问。
“我是三眼神族的守护者。”林雨棠的眼睛在发光,金色的光芒照在龚震烨脸上,“这具身体只是我的临时载体。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的第一次考验已经开始了。”
“什么考验?”
“认知。”林雨棠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龚震烨能听到,“你一直以为你是被选中的承载者,是人类的希望,是三眼神族的继承人。但你知道三眼神族为什么要选择你吗?不是因为你的天赋,不是因为你的潜能,而是因为——”
她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因为你的身体里,封印着一个刻铭魔族的灵魂。”
营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龚震烨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整整一拍。
“什么?”
“二十年前,刻铭魔族通过意识传输网络向地球投射了一批‘灵魂种子’,试图寄生在未出生的婴儿体内,为将来的入侵做准备。大部分种子被三眼神族的遗迹过滤掉了,但有一颗成功了。”林雨棠——或者说“守护者”——看着他,“那颗种子,就是你。”
龚震烨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在撒谎。”
“我没有撒谎。”守护者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螺旋印记之所以特殊,不只是因为它承载着三眼神族的记忆,还因为它同时封印着一个刻铭魔族的灵魂。你之所以能觉醒这么快,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而是因为那个灵魂在为你提供能量。”
“但刻铭魔族不是三眼神族的敌人吗?”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的能量场已经绷紧了,脚下开始有藤蔓蔓延,“为什么三眼神族要把敌人的灵魂封印在承载者体内?”
“因为封印需要。”守护者说,“刻铭魔族的灵魂种子一旦进入人体,就无法被取出。强行取出会导致宿主死亡。三眼神族的选择是——封印它,同时利用它的能量来强化宿主。这就是为什么龚震烨的潜力是9级以上。他不是纯粹的人类,也不是纯粹的觉醒者,而是人类和刻铭魔族的混合体。”
“我不信。”龚震烨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是刻铭魔族的混合体,为什么我能进入意识传输网络?为什么螺旋印记会认我为主?”
“因为封印。”守护者重复道,“封印把魔族的灵魂锁在你的潜意识深处,让三眼神族的集体意识无法识别出它的存在。你能进入意识传输网络,不是因为你是纯粹的承载者,而是因为封印足够强大,骗过了系统。”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龚震烨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既然封印还在,你可以永远不告诉我,让我以承载者的身份活下去,完成三眼神族的使命。”
“因为封印在松动。”守护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是担忧,“你的能力越强,封印就越弱。魔族灵魂的挣扎也越来越激烈。当你达到5级的时候,封印可能会完全破裂。到时候,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被魔族的灵魂吞噬,变成刻铭魔族的傀儡。”
“有办法阻止吗?”
“有。”守护者说,“在意识之门后面,第九层,有一个‘净化装置’。它可以彻底消灭魔族灵魂,同时保留你的人性和能力。但代价是——你的潜力会从9级以上降到7级左右。你将不再是超规格的承载者,只是一个普通的、比较强的觉醒者。”
潜力降到7级。
这意味着他将失去继承三眼神族完整遗产的资格。他将无法达到9级,无法成为人类文明的领袖,无法对抗刻铭魔族的入侵。
人类的命运将失去最大的希望。
“如果我选择不净化呢?”龚震烨问。
“那你会带着魔族的灵魂进入第九层。当你和三眼神族的集体意识融合时,魔族的灵魂也会被激活。它会在你体内和三眼神族的遗产争夺控制权。谁赢了,你就是谁的傀儡。”
“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月光下,林雨棠的金色眼睛渐渐暗淡下去,恢复了正常的深棕色。
她身体一软,向前倒去。龚震烨伸手接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她晕过去了。”素走过来,检查林雨棠的脉搏,“心跳正常,能量场稳定,应该只是精神力消耗过度。”
“把她抬回帐篷。”墨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龚震烨抱起林雨棠,走向她的帐篷。
把她放在睡袋里,盖好被子。
素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去,但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你相信她说的吗?”素问。
“不相信。”龚震烨说,“但我需要确认。”
“怎么确认?”
龚震烨沉默了片刻。
“在意识传输网络里,系统不是骗不过去的。如果守护者说的是真的——如果我体内真的有一个魔族的灵魂,封印真的在松动——那系统应该能检测到。因为系统的检测能力比守护者说的要强大得多。”
“所以你认为守护者在撒谎?”
“不知道。”龚震烨揉了揉太阳穴,“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是考验的一部分。‘认知’考验——也许就是要我认清自己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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