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争议

　　论文发表后的第三天，学校就动起来了。

　　先是院办打来电话，然后是校宣传部，再然后是科技处。

　　李主任站在周明远办公室里，笑容满面地说校长亲自过问了，要开发布会，要申请专利，要发奖金。

　　苏源一一应下，表情平静。

　　李主任走后，周明远关上门，把两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样刊递给他。

　　“我把你的情况报上去了，可以准备毕业审查了。”

　　苏源翻开样刊，他的论文《铝空气电池阳极活性利用率提升方法》排在首篇。

　　“谢谢导师。”

　　“别飘。”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哪到哪。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苏源下楼时碰到了师兄。

　　师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样刊，笑着说：“恭喜啊，师弟。”

　　“谢谢师兄。”

　　“什么时候一起庆祝一下？”

　　“等奖金下来吧。”

　　苏源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回到实验室，陆清盈正盯着手机。

　　苏源把样刊放在她桌上：“留个纪念。”

　　陆清盈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推过来。

　　是一篇微信公众号推送，标题很夸张：《颠覆认知！华大研究生做出革命性电池，能量密度超锂电四倍》。阅读量已经十万加了。

　　她又划了一下，翻到评论区。

　　“如果这是真的，电动汽车续航可以突破一千公里。”

　　“又是灌水文章，等着看打脸吧。”

　　苏源把手机推回去。

　　“下周的成果发布会，你替我去。”

　　“我？”陆清盈抬起头。

　　“数据都是你跑的，你比我清楚。”

　　陆清盈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阳极合金没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再做一批？”

　　脑海闪过粉色晶体，他摇摇头：“就用纯铝。”

　　“那电池原型？”

　　苏源愣了几秒，“好吧，今晚我再制备一批。”

　　“好。”陆清盈顿了顿，“对了，今年的体检月底到期，你抽空去一趟华大附属医院。”

　　……

　　深夜，实验室的灯惨白惨白的。

　　苏源打开保险柜，拿出那个玻璃瓶。瓶底的粉末只有薄薄一层，在灯光下透出极淡的粉色。

　　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坠，还是凉的。

　　苏源把玻璃瓶放回去，锁好保险柜。

　　他决定换一种新型添加剂，价格更高，但至少不会析出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就在他实验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

　　“苏源？”

　　他抬起头：“师兄？这么晚了。”

　　师兄笑了笑，走进来，视线落在反应釜上。

　　“在制备阳极合金？”

　　苏源点点头，没说话。

　　师兄拿起旁边的试剂包装袋，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铟？镓？你用它们破坏阳极钝化膜，引导腐蚀？”

　　苏源顿了一下：“对。”

　　“你不怕加剧副反应，导致局部过度活化？”

　　“我还加了其他东西。”

　　师兄脱口而出：“能把配方给我看看吗？”

　　苏源抬眼看着师兄。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烧烤摊上一模一样。

　　他笑了。

　　“师兄说笑了，怎么会不方便。”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串字母：铝、锌、铟、镁、镓、锰。

　　“在氯化钠电解液中，能量密度能超过一千八。师兄可以试试。”

　　师兄接过草稿纸，看了两秒，折起来放进兜里。

　　“行，我回去试试。”他拍了拍苏源的肩膀，“你忙，我先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源打开手机备忘录，添了一行字：

　　“给了师兄2024年的方案。”

　　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继续观察。”

　　记者是第三天来的。

　　《科技日报》，姓方，三十多岁，举着录音笔。

　　“苏同学，能不能简单说说这个突破的意义？”

　　苏源想了想。

　　“目前商用锂离子电池的能量密度，大概在两百五十到三百五十瓦时每公斤。我们做到的铝空气电池，阳极利用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成品电池的理论能量密度上限逼近一千八百瓦时每公斤。”

　　录音笔停在半空：“一千八？”

　　“理论值。”苏源说，“实际系统集成后会打折。但就算打七折，也是锂电的四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电动汽车可以跑两千公里，意味着无人机可以真正商业化。”苏源顿了顿，“还意味着，如果用废铝做阳极材料，每一度电的成本可以降到一分钱以下。”

　　方记者的眼睛亮了：“废铝？工业废铝？”

　　“对。电解之后的废铝，阳极活性物质利用率可以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我们已经验证过了。”

　　方记者飞快地记着，嘴里嘟囔着“绿色产业链”。

　　苏源没有接话。

　　质疑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先是网上有人贴出截图，说“这种数据正常实验条件下根本做不出来”。然后是一个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华大研究生论文数据疑点分析》，声称对比了全球所有铝空气电池文献，“百分之九十五的阳极利用率”从未有过先例，建议期刊编辑部介入核查。

　　帖子很快被搬运到知乎，热度蹿上前十。

　　但真正让评论区炸开的，是一个科普博主的视频。

　　账号叫“老钱聊电池”，粉丝五十万，专门做新能源科普。视频标题是：《华大95%阳极利用率？我来泼盆冷水》。

　　苏源和陆清盈一起看的。

　　老钱戴着黑框眼镜，表情认真。

　　“好，我们来客观分析一下这个论文。百分之九十五的阳极利用率，确实是革命性的突破。但是——”

　　他顿了顿。

　　“第一，阴极。你阳极利用率再高，氧气还原反应的催化剂效率上不去，整体性能一样拉垮。你去查查全球空气电极的研究进展，最好的催化剂是铂，一克四百块，用不起。”

　　“第二，电解液。铝空气电池是碱性体系，开放环境下，氢氧化钾会吸水，会跟二氧化碳反应生成碳酸钾。你跑七十二小时没问题，跑七百小时呢？电解液失效，电池直接报废。”

　　“第三，系统集成。你就算把阳极、电解液、阴极都做到完美，怎么封装？怎么热管理？怎么换铝板实现机械充电？这些都是工程问题，不是发一篇论文能解决的。”

　　老钱摊了摊手。

　　“我的结论：苏源的论文数据可能是真的，但他只是解决了一个点。电池是一个系统，只有点没有面，商业化还早得很。”

　　视频发出去三小时，点击量破百万。

　　评论区吵翻了天。

　　有人说老钱说得对，“论文和产业化之间隔着一百个诺贝尔奖”。也有人说老钱是柠檬精，“见不得别人好”。

　　陆清盈扭头看着苏源：“你不说点什么？”

　　苏源关了视频。

　　“电池原型做好了吗？”

　　“做好了。赶得上明天的发布会。”

　　“多准备几份。”

　　“给谁？”

　　“几家能源公司。”苏源说，“让他们自己测。”

　　陆清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

　　苏源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美国号码。

　　手指蹭了蹭。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