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实这辈子见过最慢的时间,是儿子抽骨髓时那根针扎进骨头里的二十秒。
他见过最快的时间,是现在。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倒计时数字:
47:32:15
47:32:14
47:32:13
从昨天上午八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距离儿子最后的治疗窗口,还剩四十七小时三十二分钟。
陈实站在医院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王建国和两个税务人员站在他对面,三双眼睛盯着他。
“陈实是吧?”年长的税务人员开口,胸前别着工作证,姓刘,“我们接到举报,说你非法倒卖查封资产,涉嫌偷税漏税。这是我们的证件。”
陈实没看证件,盯着王建国:“你举报的?”
“合法举报,人人有责。”王建国笑得很得意,“陈师傅,你昨天拍卖那台机器,转手就卖了八万,这税交了吗?还有,法院查封的资产,你凭什么转卖?”
“我修好的。”陈实说,“机器是我花钱拍的,修好是我的本事。买卖合法,税该交多少交多少。”
刘税官点点头:“我们就是来核实这个。你把拍卖合同、维修记录、交易凭证、完税证明都拿出来,我们现场核对。”
陈实沉默了两秒。
他没有完税证明。赵工给的八万是现金,说好三天内补票。现在才过去十个小时,票还没开。
“票还没开。”他说,“买方说三天内开。”
“那就是没交税。”王建国插话,“刘科长,这可是典型逃税啊!”
刘税官皱眉:“陈先生,按照税法,交易发生就该申报纳税。你现在没票,我们只能按涉嫌逃税处理。这样,你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把情况说清楚。”
“我现在走不了。”陈实说,“我儿子在抢救。”
“那不行,程序就是程序。”刘税官很坚持,“你要不配合,我们只能强制执行了。”
陈实握紧拳头,手指在抖——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也是愤怒。
手机震动。他低头看,是刀哥发来的微信:
“陈师傅,利息准备好了吗?我就在医院门口。晚上八点,见不到钱,我进去找医生聊聊。”
他关掉微信,抬起头:“给我两个小时。”
“什么?”
“两小时。”陈实重复,“我儿子正在抢救,两小时后,我去税务局做笔录。该补的税我补,该交的罚款我交。”
刘税官和王建国对视一眼。
“行,两小时。”刘税官说,“下午四点,我们在局里等你。你要不来,我们就申请冻结你所有账户——包括医院的预缴账户。”
他们走了。王建国临走前回头冲陈实做了个口型:“你完了。”
陈实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转身冲进病房。
护士正在换药。小树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更苍白,嘴唇发紫。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心率140,血氧92%,呼吸35。
“陈先生。”护士小声说,“医生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陈实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开着,医生正在看CT片,眉头紧锁。
“陈先生,情况不太好。”医生把CT片插到灯箱上,指着肺部的白色阴影,“您儿子肺部感染加重了,是真菌感染,可能是化疗后免疫力太低导致的。”
“能治吗?”
“能,但要用进口抗真菌药,伏立康唑,一支五千,一天一支,至少用五天。”医生看着他,“而且,必须先控制住感染,才能继续CAR-T流程。如果感染控制不住……”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一天五千,五天两万五。”陈实说。
医生点头:“今天就得用上。另外,昨天用的进口抗过敏药,一支八千,要用三支,两万四。这两项加起来,四万九。您预缴的七万,扣除昨天的检查费和基础药费,还剩三万二。不够。”
陈实脑子里快速计算:
妻子存折还剩一万五,加上身上五千现金,一共两万。距离四万九,还差两万九。
距离还刀哥的一万利息,还剩六小时。
距离明天早上还刀哥的九万六,还剩二十二小时。
距离儿子五十万的治疗费,还剩四十七小时。
“药用。”他说,“钱我来想办法。”
“陈先生。”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不是催你,但……如果钱实在凑不齐,可以考虑转到普通病房,用基础药维持。虽然效果差,但……”
“不转。”陈实打断他,“用最好的药。钱我会弄到。”
医生看了他两秒,点头:“好,我开药。但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把费用补上,否则系统会自动停药。”
陈实转身离开办公室,在走廊里拨通了赵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赵工,我是陈实。”
“陈师傅,有事?”
“那台机器,我能提前赎回吗?”陈实说,“我现在急需用钱,您借我的八万,我按三天利息还,机器我拿走,马上找别的买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师傅,合同签了,三天就是三天。”赵工说,“而且机器我们已经用上了,项目紧急,拆不下来。三天后,你还七万,机器你拿走。现在还,算你违约,机器归我,八万也不用还了。”
陈实握紧手机:“赵工,我儿子在医院等着救命……”
“我知道。”赵工叹气,“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所里项目等着数据,机器拆了,整个项目要停。这样,我私人借你两万,不要利息,三天后和那七万一起还。但机器,真不能动。”
两万。
加上妻子存折的一万五,身上五千,一共四万。还差九千。
“谢谢赵工。”陈实说,“账号发我,我打借条。”
挂断电话,赵工很快发来账号。陈实去ATM机,用妻子存折转出两万——这是妻子留给儿子最后的教育基金。转完账,余额变成零。
加上赵工借的两万,他现在有四万现金。
还差九千。
他走回住院部缴费处,排队,缴费四万。收据打印出来:预缴医疗费 110,000.00元。
窗口工作人员说:“还差三万九千,今天五点前要补上。”
陈实点头,收起收据,转身往外走。
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四十七小时,四十三万。
他现在连九千都拿不出来。
手机震动,燧火APP弹出提示:
【方案生成完成,请查看。】
他点开。屏幕上出现一份完整的方案:
“盐酸泄漏应急吸附处理方案”
核心思路:利用废旧塑料瓶粉碎料+废弃活性炭+工业废碱,制备复合吸附材料,成本仅为市售产品的5%,吸附效率提升30%。
需准备材料:
1.废旧PET塑料瓶(10吨,来源:全市垃圾中转站)
2.废弃活性炭(3吨,来源:化工厂废料库)
3.工业废碱(2吨,来源:电镀厂废水处理污泥)
成本估算:8万元
处理报价:120万元
利润:112万元
时间:24小时
难点:
1.无处理资质(环保局要求甲级资质)
2.无处理场地(需3000㎡封闭场地)
3.无成功案例(需3个以上类似项目经验)
解决方案:
1.联合“老李废品站”等三家小微企业组成联合体,以联合体资质投标
2.租赁“西郊废弃厂房”作为临时场地(日租2000元)
3.提供“先处理后付款”对赌方案,用结果证明能力
成功率评估:37%
陈实盯着“37%”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老李”的电话。老李叫李建国,五十多岁,在西郊开了个废品站,规模不大,但人实在。陈实以前经常把收来的废品卖给他,价格公道。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老李的声音很疲惫。
“李叔,是我,陈实。”
“陈师傅啊。”老李声音顿了一下,“有事吗?”
“想请您帮个忙。”陈实说,“环保局有个紧急项目,我想投标,但需要联合体资质。您能不能……”
“陈师傅。”老李打断他,声音很苦,“不是我不帮你。是……王建国找过我了。”
陈实心里一沉。
“他怎么说?”
“他说,我要是帮你,他就不收我的货,还要找人查我的消防、查我的环保,让我开不下去。”老李声音哽咽,“陈师傅,我这家废品站开了二十年,一家老小就靠这个吃饭。我儿子还在上大学,女儿刚工作……我,我赌不起啊。”
陈实沉默。
“对不住,陈师傅。”老李挂了电话。
陈实站在雨里,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打开通讯录,又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张姐废品”,一个是“老王回收”。结果一样——都被王建国打过招呼,不敢帮他。
三个电话打完,他站在医院门口,雨打湿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
手机又震,是燧火弹出的新提示:
【检测到联合体成员“老李废品站”当前危机:其子李小明昨晚被人打断腿,现住市三院骨科3床,医疗费预估3万元。老李无力支付。】
【建议:雪中送炭,可换死心塌地。】
陈实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冲回医院,直奔骨科病房。三楼,3床,他推开门,看见老李坐在病床边,握着一个年轻男孩的手。男孩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脸色苍白。
“李叔。”陈实开口。
老李抬头,看见他,愣住:“陈师傅,你怎么……”
陈实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还剩五千块的银行卡,塞到老李手里。
“密码六个八。”他说,“先去缴费。”
老李看着银行卡,手在抖:“陈师傅,这……这不行,你儿子还在……”
“我儿子的事我会想办法。”陈实说,“你先救你儿子。”
老李眼圈红了,握着银行卡,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李叔。”陈实看着他的眼睛,“王建国能打断你儿子的腿,就能打断你的腿,打断你全家的腿。你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
“那我能怎么办?”老李声音发颤,“我就一个收破烂的,我斗不过他……”
“跟我干。”陈实说,“你出场地,我出技术,咱们一起接这个项目。成了,你儿子以后的医药费、学费,我全包。输了……”
他顿了顿:“我赔你双倍损失。”
老李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低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
“陈师傅。”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跟你干。但我得说清楚,我那个破院子,就三百平米,堆满了废品,没你说的三千平。”
“三百平够了。”陈实说,“我们不搞大规模处理,我们搞精准吸附。场地小,反而灵活。”
“行!”老李咬牙,“我这就去办出院,回家收拾场地!”
“不用出院。”陈实按住他,“你在这儿陪儿子。场地的事,我去弄。”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打开燧火APP,输入“西郊废弃厂房租赁”。
屏幕上跳出三个结果。他打了第一个电话,对方开口要五千一天。第二个,四千。第三个,是个老头接的,声音沙哑:
“西郊老纺织厂,空置五年了,院子大,但没水电,你租来干嘛?”
“临时堆点货。”陈实说。
“一天八百,押金五千,最少租三天。”老头说。
“我现在过去,现金支付。”陈实说。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
距离税务局约定的四点,还剩一小时四十分。
距离医院缴费截止的五点,还剩两小时四十分。
距离刀哥利息截止的八点,还剩五小时四十分。
他冲下楼,在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西郊老纺织厂,快点。”
2
西郊老纺织厂在城乡结合部,围墙倒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一栋三层的老厂房,窗户全碎了,像个睁着空洞眼睛的巨人。
看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孙,就住在厂门口的值班室里。陈实付了八百现金和五千押金,老头递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就三天啊,三天后不退押金。”老头说。
陈实点头,拿着钥匙走进厂房。里面很暗,只有天窗漏下几道光柱,照着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上堆着废机床、锈铁管、破木板,还有不知道什么人留下的生活垃圾,散发着一股霉味。
他走到厂房中央,环顾四周。
三百平米,挑高八米。没有水电,没有设备,没有工人。
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在这里建起一个能处理十吨剧毒废料的临时生产线。
他打开手机,燧火APP自动调出厂房三维图,开始模拟布局:
原料堆放区(东侧,50㎡)
破碎混合区(中央,100㎡)
成型烘干区(西侧,80㎡)
成品暂存区(南侧,70㎡)
需采购设备:
1.二手塑料破碎机(1台,约5000元)
2.简易混合搅拌罐(自制,成本约1000元)
3.热风烘干机(租赁,200元/天)
4.手动液压成型机(租赁,150元/天)
总设备成本:6350元
剩余资金:-1350元(透支)
陈实盯着“透支”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叫“老周”的电话。老周是开二手设备店的,专门收报废机器翻新再卖。
电话接通。
“老周,我陈实。有塑料破碎机吗?最便宜的。”
“有啊,小型的,三千块,但刀片钝了,得自己磨。”
“要了。再要一台简易搅拌罐,手动的那种。”
“搅拌罐没有,但我有台报废的混凝土搅拌机,电机坏了,桶是好的,五百块你拿走。”
“行。另外,热风烘干机和液压成型机,租两天,多少钱?”
“烘干机三百,成型机两百,押金各一千。”
“我先给你三千五,破碎机和搅拌机的钱。烘干机和成型机,我晚上去拉,押金到时候给。”
“陈师傅,你不是要开废品加工厂吧?”老周笑。
“算是。”陈实说,“东西帮我送到西郊老纺织厂,现在就要。”
“得嘞,两小时到。”
挂了电话,陈实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距离税务局四点,还剩一小时。
他走到厂房外,在院子里找到一根生锈的自来水管。拧了拧,没水。顺着管道走到墙外,发现总阀门锁着,锁锈死了。
他回厂房,从工具箱里拿出钢锯,开始锯锁。
锯到一半,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短信:
【市税务局】陈实先生,您涉嫌逃税一案,请于今日下午4点前到我局稽查科配合调查。逾期不到,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他关掉短信,继续锯。
锁开了。他拧开阀门,水管发出“嘶”的一声,然后一股锈水喷出来,喷了他一身。等水变清,他接了一捧,闻了闻,有铁锈味,但能用。
水有了,电呢?
厂房里的配电箱早就被拆空了,只剩几个黑洞洞的接线口。他抬头看,厂房屋顶上横着几根老旧的供电线路,应该是以前纺织厂用的。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验电笔、绝缘胶带、剥线钳,爬上墙边的铁梯子。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但他没停,爬到屋顶。
找到进线口,验电笔测了测,有电。他剪断两根线,剥开胶皮,接上自己带的插排,然后用绝缘胶带缠好。
顺着梯子爬下来,把插排接到地上。插上手机充电器,指示灯亮了。
电有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喘了口气。肺里像有砂纸在磨,每次呼吸都带着嘶鸣。他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氨茶碱,干咽下去。
药很苦,但能让他喘上气。
手机震动,老周打电话来:“陈师傅,我到门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厂房门口。一辆小货车停在那儿,老周和两个工人正在往下卸货。一台半人高的塑料破碎机,锈迹斑斑;一个混凝土搅拌桶,没有电机;还有几个工具箱。
“东西齐了。”老周说,“钱呢?”
陈实点出三千五现金递过去。老周数了数,点头:“行,剩下的等你来拉设备时给。对了,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嘛?这搅拌桶没电机,就是个铁桶。”
“我自己改。”陈实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上车走了。
陈实把破碎机推进厂房,摆在中央。搅拌桶很重,他一个人推不动,就用撬杠一点一点挪,挪了二十分钟,才挪到位置。
然后他开始改造。
从工具箱里拿出电钻,在搅拌桶底部打孔,装上一个放料阀门。从破碎机上拆下电机——这台破碎机是电动的,但搅拌桶需要的是减速电机,转速不一样。
他想了想,走到厂房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废品。翻了翻,翻出一台报废的洗衣机,拆下里面的减速器和皮带轮。
用角磨机切掉不需要的部分,焊接,组装。接上电源,测试。
电机转了,带着皮带轮转,皮带轮带动搅拌桶里的搅拌叶缓慢转动。
一个简易的、手动的搅拌装置,完成了。
他站直身体,抹了把汗。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重复几次,颤抖稍缓。
时间:下午三点五十。
距离税务局四点,还剩十分钟。
他走到厂房门口,用自来水洗了把脸,然后拿出手机,给税务局刘科长打电话。
“刘科长,我是陈实。我现在在西郊老纺织厂,临时有点急事,四点赶不过去了。您看能不能……”
“陈先生,你这就不配合了。”刘科长声音很冷,“我们给过你时间了。”
“我不是不配合,是真走不开。”陈实说,“这样,我让我朋友把材料送过去,该补的税我补,该交的罚款我交。您通融一下,我明天一定亲自去局里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材料送来,税和罚款今天必须到账。不然,明天我们就申请冻结账户。”
“明白,谢谢刘科长。”
挂了电话,陈实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五千——是给老李的那张卡里剩下的,老李只要了三万,卡里还有五千。
他登录电子税务局,查自己该交的税。交易额八万,增值税、附加税、个人所得税……加起来大约一万二。
他没钱了。
一分都没有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信,找到刀哥。
“刀哥,利息能不能晚一天?我明天一起还,连本带利,十万。”
刀哥秒回:“陈师傅,规矩就是规矩。今晚八点,见不到一万利息,我申请强制执行。到时候,你儿子的医疗账户、你的银行卡、你的一切,都会被冻结。”
陈实关掉微信,靠在墙上。
雨又下大了,从破碎的窗户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拨通了赵工的电话。
“赵工,那两万,我可能三天后还不上。”他说,“但我有个项目,今晚投标,如果中了,明天就能拿到预付款。您能不能……再借我两万?就一天,利息按百分之十算。”
电话那头,赵工沉默。
“陈师傅,我不是开银行的。”
“我知道。”陈实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儿子在医院等着药,税务局等着罚款,高利贷等着利息。今晚八点前,我拿不出两万,一切都完了。”
“什么项目?”
“环保局应急处理,盐酸泄漏。我做了方案,成功率不低。”
“预算多少?”
“一百二十万。如果中标,预付款三十万,明天到账。”
赵工又沉默了几秒。
“你那个方案,发我看看。”
陈实把燧火生成的方案发过去。五分钟后,赵工回电话:
“方案写得不错,但你没资质、没场地、没案例,凭什么中标?”
“凭技术。”陈实说,“我的吸附材料成本只有市面价的5%,效率高30%。而且,我承诺先处理,后付款。处理不好,分文不取。”
“你赌得很大。”
“我没什么可输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声。
“账号发我。两万,一天,利息百分之十。明天这个时候还不上,我去你儿子的病房要钱。”
“谢谢赵工。”
一分钟后,两万到账。
陈实把钱转给税务局,补缴税款和罚款。还剩八千。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距离医院缴费截止的五点,还剩四十分钟。
他冲出厂房,在路边拦了辆黑摩的。
“市医院,快点,我给你加钱。”
3
下午四点五十,陈实冲进医院住院部。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他挤到最前面,把银行卡塞进去:“缴陈小树的药费,八千。”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还差三万九千。”
“先缴八千,剩下的我想办法。”陈实说。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刷卡,打印收据。陈实签字,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拿着收据冲上十二楼。病房里,医生正在查房,看到他,脸色凝重。
“陈先生,钱还没凑齐?”
“还差三万。”陈实说,“五点前我一定凑齐。”
医生看了看表:“现在四点五十五。五点整,系统自动停药。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明白。”陈实说,“给我五分钟。”
他走到楼梯间,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烘干机和成型机,我现在去拉。但押金……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一起给你,加五百利息。”
“陈师傅,咱们熟归熟,但生意是生意。”老周说,“两千押金,少一分不拉走。”
“我真没了。”陈实说,“我儿子等着药救命,五点前凑不齐钱就停药。你帮我这次,我一辈子记你的情。”
电话那头沉默。
“老周,我陈实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欠过谁的钱不还?”
“……”老周长叹一声,“行,设备你拉走。但明天这个时候,两千五,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我去你儿子病房搬设备。”
“谢谢。”
陈实挂断电话,冲回病房。医生还在,看着他。
“医生,钱马上到。您能不能先开药,我保证五点前缴上。”
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颤抖的手,沉默了几秒。
然后转身对护士说:“先用药。费用……我签字,延期两小时。”
护士愣了:“主任,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医生说,“去拿药。”
护士看了陈实一眼,转身走了。
陈实弯腰,鞠了一躬:“谢谢您,医生。”
“不用谢我。”医生说,“我是医生,不是神仙。药用了,也只能暂时控制。你儿子肺部感染很重,如果今晚不退烧,可能会发展成败血症。到时候,多少钱都救不了。”
陈实点头:“我明白。”
医生走了。陈实走到病床边,握住小树的手。孩子的手很烫,像握着一块炭。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心率145,血氧91%。
“小树,坚持住。”他低声说,“爸爸在想办法,很快就好了。”
孩子没反应,只是眉头皱着,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手机震动。是燧火APP的提示:
【环保局招标会将于今日下午6点,在市环保局三楼会议室举行。请携带方案及资质文件准时到场。】
【当前问题:】
1.无投标资质文件(联合体协议未签)
2.无成功案例证明
3.无场地租赁合同(仅有口头协议)
【建议:】
1.立即联系老李签订联合体协议
2.制作简易案例册(可用过往维修项目充数)
3.补签场地租赁合同
陈实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十分。
距离招标会六点,还剩五十分钟。
他俯身,在小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冲出病房。
在电梯里,他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李叔,联合体协议,你现在能签吗?”
“能,但我现在在医院,走不开。”
“我过去找你,十分钟。”
陈实冲出医院,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市三院,快点。”
4
下午五点二十五,市三院骨科病房。
老李在陈实带来的联合体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协议很简单,就一页纸,写明“老李废品站”与“陈实”组成联合体,共同投标环保局项目,利润五五分成。
“陈师傅,我就一个破院子,真能行?”老李很忐忑。
“能行。”陈实说,“您把院子收拾出来,今晚可能要用。另外,您认识收废塑料瓶的吗?要十吨,今晚就要。”
“十吨?”老李瞪大眼睛,“这得上哪找……”
“全市的垃圾中转站,今晚的塑料瓶,全收了。”陈实说,“您有渠道,我知道。钱我先欠着,中标了双倍还。”
老李犹豫了几秒,一咬牙:“行,我打电话!”
陈实拿着签好的协议,冲下楼,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市环保局,快!”
路上,他用手机登录“天眼查”,搜索“老李废品站”的企业信息,截图。搜索“陈实”——当然没有,但他有“鑫辉环保”的离职证明,拍下来。搜索“盐酸泄漏应急处理案例”,下载了几个公开的案例报告,把名字改成自己的。
拼拼凑凑,做了个十页的PPT,标题是“低成本高效吸附材料应急处理方案”。
然后他打开租房软件,找到“西郊老纺织厂”的租赁信息,截图。虽然还没签合同,但先凑合着用。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距离招标会开始,还剩二十分钟。
出租车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一动不动。司机按着喇叭,骂骂咧咧。
陈实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车流,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慢,又这么快。
手机震动,燧火APP弹出警告:
【检测到竞争对手“绿闪环保”已抵达招标现场,携带德国进口设备方案,预算180万。】
【检测到竞争对手“王建国”(联合“鑫发资源”)已抵达现场,携带传统人工方案,预算160万。】
【当前我方方案优势:成本最低(120万),效率预估最高】
【当前我方劣势:无资质、无案例、无场地证明】
陈实关掉提示,打开车门。
“师傅,我就在这下。”
“这儿不能下……”
陈实已经下车,在车流中穿梭,朝环保局的方向狂奔。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他跑得很快,肺里像着火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手在抖,腿在抖,但他没停。
跑到环保局门口时,是下午五点五十五。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工装往下滴水。门口的保安拦住他:“干嘛的?”
“投标的。”陈实喘着粗气。
“投标?”保安打量他,“哪个公司的?”
“老李废品站。”陈实说,“联合体。”
保安皱眉,翻了翻登记表:“没你们名字啊。”
“临时加的,环保局特批的。”陈实往里走。
保安还想拦,但陈实已经冲进去了。他跑到三楼,找到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十几个人,正在看投影。
他推门进去,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副局长张建国”。左边坐着绿闪环保的代表,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右边坐着王建国,还有几个陈实不认识的人。
“你找谁?”张副局长皱眉。
“投标的。”陈实说,“盐酸泄漏应急处理项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笑了:“陈师傅,你走错地方了吧?这儿是环保局招标会,不是废品回收站。”
绿闪的代表也笑了,摇摇头,继续看手里的方案。
“我就是来投标的。”陈实走到会议桌前,从湿透的塑料袋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方案,放在桌上,“老李废品站联合体,报价一百二十万,二十四小时处理完毕。”
张副局长拿起方案,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有处理资质吗?”
“有。”陈实拿出联合体协议,“老李废品站是正规企业,我是技术负责人。我们联合投标,符合《中小企业促进法》规定。”
“有成功案例吗?”
“有。”陈实拿出手机,点开PPT,上面是他刚编的案例,“去年化工厂碱泄漏,我们处理了五吨,成本只有市面价的三分之一。”
“有处理场地吗?”
“有。”陈实拿出租赁截图,“西郊老纺织厂,三千平米封闭场地,水电齐全。”
张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实是吧?”他说,“我听说过你。昨天拍卖会上,两万二拍下报废光谱仪,转手卖了八万,手艺不错。”
陈实心里一沉。
“但这是应急处理,不是修机器。”张副局长把方案推回来,“十吨盐酸污染废料,剧毒,腐蚀性强,处理不好要出人命的。你一个收废品的,凭什么接这个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陈实。
王建国笑得很得意。绿闪的代表低头喝茶,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陈实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就凭我的方案,成本只有他们的五分之一,效率高百分之三十。”他说,“就凭我敢承诺,先处理,后付款。处理不好,分文不取。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浑身湿透,是因为我刚从医院跑过来——我儿子在ICU,白血病,等着钱救命。但我没时间去哭,没时间去求,我只能站在这里,用我的技术和命,赌一个机会。”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张副局长盯着他,眼神复杂。
“先处理,后付款。”他重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你处理不好,不仅拿不到钱,还要承担全部处理费用,可能倾家荡产。”
“我知道。”陈实说,“但我愿意赌。”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等不起。”
张副局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绿闪的代表:“你们的方案,预算一百八十万,处理时间多久?”
“四十八小时。”绿闪代表说,“但我们用的是德国进口吸附剂,效率有保证,绝对安全。”
“王建国,你们的呢?”
“一百六十万,七十二小时。”王建国说,“但我们有十年处理经验,工人都是老手,安全第一。”
张副局长又看向陈实:“一百二十万,二十四小时。你拿什么保证安全?”
“现场演示。”陈实说,“给我一吨原料,我现在就处理。成了,这个项目给我。不成,我承担所有损失。”
“现在?”张副局长皱眉,“天都快黑了。”
“就现在。”陈实说,“时间不等人。化工厂的泄漏每多一分钟,污染就扩散一分。您等得起,环境等不起。”
张副局长盯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5
晚上七点,西郊老纺织厂。
三辆车开进院子。张副局长、环保局两个工程师、绿闪的代表、王建国,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都下了车。
陈实站在厂房门口,浑身湿透,但站得笔直。
厂房里,那台简陋的生产线已经搭起来了。破碎机、搅拌罐、烘干机、成型机,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老李也来了,带着两个工人,正在整理堆在角落的原料——那是老李紧急调来的三吨废旧塑料瓶,还有从化工厂废料库拉来的两吨废弃活性炭,从电镀厂拉来的一吨工业废碱。
“就这些?”张副局长看着那些原料,皱眉。
“就这些。”陈实说。
“你知道我们要处理的是什么吗?”绿闪的代表开口,语气带着嘲讽,“是盐酸污染废料,pH值小于1,强腐蚀性。你这些塑料瓶、活性炭、废碱,能有什么用?”
“有用。”陈实走到搅拌罐前,打开阀门,倒入塑料瓶碎片、活性炭、废碱,按比例混合,然后启动搅拌。
机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塑料瓶碎片,提供骨架结构;活性炭,提供吸附位点;废碱,提供中和能力。”陈实说,“三样废料,按特定比例混合,高温压制,就能做出复合吸附材料。成本不到市面产品的5%,吸附效率高30%。”
“你说高就高?”王建国冷笑,“数据呢?”
“马上就有。”陈实走到成型机前。搅拌好的混合物从出料口流出,进入成型模具。他按下按钮,液压机压下,将混合物压成砖块状。
然后放入烘干机,设定温度200℃,时间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打开烘干机,戴着手套取出砖块。灰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这就是你的吸附材料?”绿闪代表拿起一块,掂了掂,“轻飘飘的,能吸附什么?”
陈实没说话,走到厂房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从化工厂运来的污染废料——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他用夹子夹起一块吸附砖,放入桶中。
所有人围过来。
废料接触到吸附砖的瞬间,发出“嘶”的轻响。黑色的废料开始被吸入砖体,砖块颜色逐渐变深。一分钟后,砖块沉入桶底,表面的废料已经被吸附干净。
陈实用夹子夹出砖块,放在地上。砖块很重,但完整,没有溶解,没有破裂。
“取样检测。”张副局长对工程师说。
工程师上前,用取样器从桶里取出一份废料,用pH试纸测了测,然后抬头:“pH值从0.8上升到4.2,接近中性。”
“吸附效率呢?”
“初步估算,这一块砖,吸附了自身体重三倍的废料。”工程师说,“而且吸附后砖体稳定,没有二次污染风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不可能。”绿闪代表摇头,“市面上的吸附材料,最多吸附自身体重一倍。而且你这个成本……”
“成本?”陈实走到原料堆前,“塑料瓶,市场价一千五一吨;废弃活性炭,八百一吨;工业废碱,五百一吨。按我的配方,一吨吸附材料的原料成本,不到三百元。而市面上的产品,一吨最少六千。”
他看向张副局长:“我的报价一百二十万,其中材料成本不到十万,剩下的都是人工、设备、运输、利润。而绿闪报价一百八十万,材料成本至少六十万。王建国报价一百六十万,但用的是传统人工分拣,效率低,危险性高。”
张副局长没说话,看着地上的吸附砖,又看看桶里明显变清的废料。
“这个配方,是你自己研发的?”
“是。”
“有专利吗?”
“没有,但我不需要专利。”陈实说,“这个配方的核心不是比例,是工艺。温度、压力、时间,差一点都不行。而这些参数,只有我知道。”
张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对秘书说:“通知招标委员会,临时会议,现在开。”
秘书点头,去打电话了。
王建国脸色铁青。绿闪代表皱眉,但没说话。
陈实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但背挺得笔直。
手机震动,是医院的电话。他走到一边,接起。
“陈先生,您儿子情况恶化了。”护士声音很急,“感染加重,高烧四十一度,出现感染性休克症状,正在抢救。您……您最好马上过来。”
陈实握着手机,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走回张副局长面前。
“张局,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半小时。”张副局长说,“委员会要讨论。”
“我等不了半小时。”陈实说,“我儿子在医院抢救,我现在必须过去。如果中标,请通知我。如果没中……”
他顿了顿:“也请通知我。”
张副局长看着他,点点头:“去吧。有结果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实弯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冲出厂房。
雨下得更大了。他在路边拦车,但没有车停下。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距离刀哥的利息截止时间八点,还剩半小时。
距离儿子在抢救,时间未知。
他咬咬牙,开始往医院方向跑。
6
晚上七点五十,市医院ICU门口。
陈实浑身湿透冲进来,在走廊里滑了一跤,摔在地上。手肘磕破了,血混着雨水流出来,但他没感觉疼,爬起来继续跑。
ICU门口,医生正在和护士说话,看到他,脸色凝重。
“陈先生,您儿子情况很不好。”医生说,“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风险。我们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情况不乐观。”
陈实冲进ICU。小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监护仪、输液泵,七八台机器围着他,发出各种声响。
孩子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
陈实走到床边,握住小树的手。手很凉,像握着一块冰。
“小树,爸爸来了。”他低声说,“你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孩子没反应。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慌:心率160,血氧85%,血压70/40。
医生走进来:“陈先生,我们现在在全力抢救,但您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今晚情况没有好转,可能……挺不过去。”
陈实盯着监护仪,没说话。
手机震动。是张副局长发来的微信:
“委员会初步意见:你的方案技术可行,成本优势明显,但资质不足是硬伤。需要特批。我正在争取,但需要时间。另外,绿闪和王建国都在活动,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陈实回复:“谢谢张局。我等。”
然后他打开燧火APP,点击“查询竞争对手动态”。
屏幕上跳出提示:
【检测到绿闪环保正在联系德国设备供应商,准备连夜空运设备,抢先处理。】
【检测到王建国正在联系税务、工商、消防部门,准备联合施压,取消你的投标资格。】
【检测到刀哥已抵达医院门口,准备申请冻结医疗账户。】
陈实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肺在烧,手在抖,腿在软,心在往下沉。
但他不能倒。
他睁开眼睛,看着病床上的儿子,一字一顿地说:
“小树,爸爸不会让你死。”
“谁也别想让你死。”
然后他转身走出ICU,走到楼梯间,拨通了刀哥的电话。
“刀哥,我在医院。利息我给你,但你得上来拿。”
电话那头,刀哥沉默了两秒。
“陈师傅,你这是……”
“我儿子在抢救,我走不开。”陈实说,“你上来,我把利息给你。但有个条件——别在病房门口闹,给我儿子留点安静。”
“……行,我上来。”
三分钟后,刀哥出现在楼梯间。他还是那身黑西装,但没打领带,表情很复杂。
“钱呢?”他问。
陈实从口袋里掏出一万现金,递过去。
刀哥接过,数了数,点头:“行,利息清了。但明早八点,九万六千八百,一分不能少。”
“我知道。”陈实说。
刀哥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陈师傅,不是我心狠。是这个世道,就这样。我借钱给你,是生意。你还不上,我得按规矩办。不然,我也没法跟公司交代。”
“我明白。”陈实说。
“你儿子……”刀哥看向ICU方向,“怎么样了?”
“在抢救。”
刀哥沉默了几秒,从刚数的一万里抽出两千,塞回陈实手里。
“这钱,给孩子买点营养品。”他说,“明早八点,九万四千八百。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陈实看着手里的两千块,没说话。
刀哥转身走了。
陈实站在原地,握着那两千块,握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ICU,把两千块交给护士:“麻烦,给孩子用最好的营养液,算我借的,以后还。”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陈实走回病床边,坐下,握住小树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
手机震动。是张副局长的电话。
陈实接起。
“陈实,委员会决定了。”张副局长的声音很疲惫,“你的方案技术分第一,但资质分不及格。按照招标法,不能给你。”
陈实的心沉下去。
“但是。”张副局长说,“我争取到了一个折中方案——这个项目,拆分。十吨废料,绿闪处理五吨,你处理五吨。各自报价,各自负责。如果都处理合格,尾款照付。如果一方不合格,另一方接手,不合格方承担全部损失。”
陈实握紧手机:“我的报价……”
“你的五吨,六十万。绿闪的五吨,九十万。总价一百五十万,比预算省五十万。”张副局长说,“委员会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先处理,处理合格后,再付款。而且,如果处理不合格,你要承担绿闪那部分的处理成本,也就是九十万。”
“我接受。”陈实说。
“你想清楚。”张副局长声音很严肃,“九十万,你赔不起。”
“我赔得起。”陈实说,“用命赔。”
电话那头沉默。
“行,合同我发你电子版,你签字,项目就启动。”张副局长说,“但时间很紧——化工厂要求四十八小时内处理完毕。绿闪那边设备已经到位,今晚就开始。你这边……”
“我今晚就开始。”陈实说。
挂了电话,电子合同发过来。陈实用手机签字,发回。
一分钟后,张副局长回复:“合同生效。预付款三十万,明早到账。但——如果你的处理不合格,这三十万要退回,还要赔九十万。你确定?”
“确定。”
陈实放下手机,看着病床上的儿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危险,但至少稳定了。
他俯身,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小树,等爸爸。”
然后他转身,冲出病房,冲出医院,冲进雨夜。
手机震动,燧火APP弹出最后一条提示:
【剩余电量:20小时】
【本次任务预估消耗:18小时】
【警告:若任务失败,电量将耗尽,系统将永久关闭。】
【是否继续?】
陈实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是”上。
雨打在他脸上,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点击。
屏幕暗下去,只剩最后一行字:
【任务启动。成功率:9.7%。祝你好运。】
陈实收起手机,在雨中奔跑,奔向那个废弃的厂房,奔向那场成功率只有9.7%的赌局。
奔向儿子唯一的生路。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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