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技术的护城河(2025.5.16-5.31)

  1

  清晨六点,江城知识产权法院门口。

  陈实站在台阶下,看着法院大楼上方的国徽。晨雾未散,五月的风带着潮湿气息。他穿着昨晚老李妻子连夜熨烫的深色夹克——这是他能找到最接近“正装”的衣服。脚踝的电子监控器在裤腿下若隐若现,绿灯规律闪烁。

  “陈总,这边。”周明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个四十多岁、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这是张律师,我们委托的专利诉讼律师。”

  张律师伸手:“陈实先生,久仰。材料我都看过了,情况比较复杂。”

  “能赢吗?”陈实问。

  “法律上没有绝对的输赢,但您手里的证据,很有力。”张律师说,“深蓝指控您侵犯了他们‘基于深度学习的多材质图像识别方法’专利。但根据我们调查,这个专利是三年前申请的,而您的燧火系统,至少四年前就已经在深蓝内部研发并实际使用——虽然未公开,但训练日志、研发文档、会议记录,都证明在先使用。”

  “这些证据合法吗?”

  “您是通过司法拍卖合法获得服务器,服务器内的数据属于资产的一部分。虽然深蓝可能主张‘商业秘密’,但服务器是法院公开拍卖的国有资产,您作为善意第三人获得,数据的使用权没有问题。”张律师顿了顿,“不过,法庭上肯定会有一番争论。”

  陈实点头。三人走进法院。

  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陈实扫了一眼——有深蓝的人,有媒体记者,还有几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投资机构的人。磐石资本的徐峰没来,但李薇坐在角落,对他微微点头。

  被告席坐着深蓝的法务总监和律师团队,三人。原告席只有陈实、周明、张律师。

  九点整,开庭。

  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表情严肃。程序性事项过后,深蓝的律师起身陈述:

  “尊敬的审判长,我方拥有专利号ZL2019XXXXXX.X的‘基于深度学习的多材质图像识别方法’专利,该专利覆盖了包括纺织品、塑料、金属在内的多材质图像识别技术。经我方调查,被告拾光科技公司,在其‘燧火AI’系统中,使用了与我方专利高度相似的技术方案,构成专利侵权。我方诉求:一、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二、赔偿经济损失500万元;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法官看向陈实方:“被告答辩。”

  张律师起身:“审判长,我方不构成侵权,理由有三。第一,我方使用的技术,来源于我方自主研发的燧火系统,该系统早于原告专利申请日之前就已存在。第二,我方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该技术的数据和代码,享有合法使用权。第三,原告专利涉嫌恶意抢注——该技术实为深蓝公司前AI实验室的未公开成果,原告在实验室解散后,将该技术申请为个人专利,但实际研发者并非原告本人。”

  旁听席一阵骚动。深蓝的律师脸色变了。

  “被告方,有证据吗?”法官问。

  “有。”张律师示意周明,将准备好的材料递交给法庭,“第一组证据:深蓝公司内部服务器备份数据,显示燧火系统的初始研发时间为2021年3月,早于原告专利申请日2022年5月。第二组证据:该服务器的司法拍卖成交确认书,证明我方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第三组证据:深蓝前AI实验室成员的证言,证明该技术为实验室集体成果,非个人发明。”

  法官翻阅证据。深蓝的律师紧急低声交流。

  “原告,对被告证据有何意见?”

  深蓝律师起身:“审判长,被告证据来源非法!服务器内数据涉及我司商业秘密,被告无权使用!”

  “但服务器是通过法院公开拍卖获得。”张律师平静回应,“根据《拍卖法》,拍卖标的的瑕疵担保责任,由委托人承担。深蓝公司作为委托人,在拍卖时未声明服务器内数据有使用限制,视为放弃相关权利。且我方使用该技术,是用于固废回收这一利国利民的环保事业,符合《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的立法精神。”

  法官沉思片刻:“原告,你方主张被告侵权,但被告举证证明其技术来源合法且在先。你方是否有证据证明,你方专利的发明人,确实是该技术的实际研发者?”

  深蓝律师语塞。这个问题是死穴——那个专利的发明人,是深蓝现在的AI总监,但实际研发者是整个燧火团队,团队大部分人已经在三年前离职。

  “审判长,我方请求休庭,补充证据。”

  “准许。休庭十五分钟。”

  陈实走出法庭,在走廊里透气。周明跟出来,小声说:“陈总,他们心虚了。”

  “嗯。”陈实看向窗外,“但他们不会轻易认输。五百万的索赔,一旦判下来,我们刚到的投资款就得赔出去一半。”

  “那怎么办?”

  “等他们出招。”

  十五分钟后,重新开庭。深蓝律师换了策略:

  “审判长,即使被告技术来源合法,但其使用范围已超出合理范畴。我方专利明确限定在‘工业检测领域’,而被告将其用于‘废品回收’,属于跨领域应用,仍需我方授权。”

  张律师立即反驳:“专利保护的是技术方案本身,不是应用领域。同样的图像识别技术,可以用在工业检测,当然也可以用在家电回收、服装回收。这是技术进步的自然延伸,不构成侵权。”

  “但被告借此牟利!”

  “任何技术应用都可以牟利,这是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张律师顿了顿,“反而,原告将本应开源共享的AI技术,申请为垄断专利,阻碍了技术进步,有违《反垄断法》精神。”

  法官敲了敲法槌:“双方辩论焦点已明确。本庭认为,此案涉及技术来源、专利有效性、应用边界等多个复杂问题。建议双方调解。”

  深蓝律师看向陈实:“被告是否同意调解?”

  陈实起身:“同意。但我方条件:一、深蓝撤回起诉;二、该专利免费开放给所有从事环保回收的企业使用;三、深蓝公开道歉。”

  “不可能!”深蓝律师脱口而出。

  “那就等判决。”陈实坐下,“但我提醒原告,如果判决结果是我方胜诉,根据《专利法》,恶意提起专利诉讼,造成对方损失的,要承担赔偿责任。另外,我方掌握的证据显示,该专利的发明人涉嫌侵占职务成果,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最后一句话,让深蓝律师脸色彻底变了。

  法官再次敲槌:“休庭。双方于三日内提交调解方案,逾期将依法判决。”

  走出法院,陈实深吸一口气。肺里传来刺痛,他咳了几声。

  “陈总,您没事吧?”周明扶住他。

  “没事。”陈实摆摆手,看向等在外面的李薇,“李总,您怎么看?”

  李薇走过来,表情复杂:“陈总,您刚才在法庭上,把深蓝逼到墙角了。但我要提醒您,深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资本圈、政界都有资源,可能会从其他方面施压。”

  “比如?”

  “比如,您正在申请的‘高新企业’认证,他们可以找人卡住。比如,您和环卫集团的合作,他们可以找人质疑。再比如……”李薇顿了顿,“您儿子用的那种靶向药,深蓝的母公司,是那家药厂在中国的总代理。”

  陈实心脏一紧。

  “您是说,他们可能断我儿子的药?”

  “不至于,但可以制造麻烦——比如延迟发货、要求预付全款、或者要求更复杂的用药审批。”李薇说,“陈总,商业战争,从来不只是法庭上的事。我建议您,给深蓝留点面子,和解可以,但别逼得太狠。”

  陈实沉默。他看着远处深蓝律师团匆匆上车离开的背影,缓缓开口:

  “李总,您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打这场官司吗?”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今天我退了,明天就会有更多公司,用专利大棒敲打我们。我们做的是废品回收,是脏活累活,是那些大公司看不上的生意。但如果这个生意做好了,一年几百亿的市场,他们就会来抢。到那时,如果我们没有护城河,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转身,看向李薇:“专利,就是我们的护城河之一。今天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要让所有人知道,拾光的技术,碰不得。”

  李薇看着陈实,许久,点了点头。

  “陈总,我明白了。磐石会支持您。但您也要做好准备,深蓝的反扑,可能会很猛烈。”

  “我等着。”

  2

  回到公司,已是中午。

  陈实刚进办公室,老李就急匆匆进来:“陈师傅,不好了!”

  “慢慢说。”

  “那件旧军服,指定科研机构的人来了,在会议室等着。来了两个人,一个研究员,一个穿便装的,看起来像是……安全部门的。”

  陈实心里一沉。他快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戴眼镜,文质彬彬,是军事博物馆的研究员王教授。另一个四十出头,平头,坐姿笔直,眼神锐利,自称“刘同志”。

  “陈实先生,您好。”王教授起身握手,“我是军事博物馆的王建军。关于您发现的那件旧军服,我们初步鉴定,确实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某型侦察服的样品,具有文物价值。但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刘同志。

  刘同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陈先生,我们调查了这件衣服的来源。您是从一个叫‘刀疤’的回收贩子那里收来的,对吗?”

  “是。”

  “刀疤的上家,是一个专门从部队后勤处理站偷运废弃物资的团伙。这个团伙,我们已经盯了很久。您发现的这件衣服,是他们偷运出来的物品之一,上面有特殊的荧光标记,是当年为了夜间识别设计的。”刘同志顿了顿,“我们要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及时发现并上报,这件文物可能就被当成普通废品处理了。”

  陈实松了口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那这件衣服……”

  “我们要收回,作为涉案证据和文物保存。”王教授说,“但您发现文物的行为,值得表彰。我们会给您开具表彰证明,并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

  “奖励就不用了,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陈实说,“但我有个请求。”

  “您说。”

  “这件衣服上的荧光材料,我们检测到含有稀土元素。我们对这种材料的技术很感兴趣,想研究能否民用化——比如用于夜间安全标识、消防逃生指示等。能否允许我们,在文物回收前,做一些非破坏性的技术分析?”

  王教授和刘同志对视一眼。

  “这个……”王教授有些犹豫。

  “我们可以全程在您的监督下进行,不取样,不破坏,只用光谱和影像分析。”陈实补充,“如果研究有成果,我们可以将技术无偿授权给军方使用,或用于公共安全领域。”

  刘同志思考片刻:“我需要请示。但您这个提议,有建设性。现在很多老装备的技术,因为年代久远,资料不全,都快失传了。如果能用现代科技手段复原,是好事。”

  他起身出去打电话。五分钟后回来:“上级同意了。但有几个条件:一、分析必须在指定实验场所进行,由我们的人监督。二、所有数据,我们必须备份。三、任何研究成果,军用优先,民用需审批。四、您要签保密协议。”

  “可以。”

  “好,那明天,您带技术人员过来。地点我稍后发您。”

  送走两人,陈实回到办公室,立即召集周明和老李。

  “周明,你准备一下,明天和我一起去。带上光谱仪、高分辨率相机、还有燧火的图像分析模块。我们要在最短时间内,把那种荧光材料的技术参数全部记录下来。”

  “明白!”

  “老李,分拣中心扩建进展如何?”

  “设备订单下了,但德国那边说,核心的光学传感器,交货期要六个月。”老李苦着脸,“我跟他们说了加急,加钱也行,但他们说产能排满了,最快也要四个月。”

  “四个月……”陈实皱眉,“我们等不起。环卫集团的合作一旦敲定,每天处理量要上50吨,没有分拣设备,全靠人工,效率不够,成本也扛不住。”

  “那怎么办?”

  陈实沉默片刻,拿起手机,打给赵工。

  电话接通,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医院走廊。

  “赵工,我陈实。有件事请教。光学分选机的核心传感器,如果国内自己做,难度大吗?”

  “光学传感器?”赵工顿了顿,“你指的是哪种?CCD?CMOS?还是光谱传感器?”

  “用于垃圾分拣的,要能快速识别材质、颜色、甚至成分。”

  “那应该是多光谱成像传感器,技术含量很高。国内有几家在做,但性能比德国日本的差一截。”赵工说,“不过,我有个学生,在深圳一家传感器公司做研发总监。他们最近在做国产替代,听说有些突破。我帮你问问。”

  “太好了。另外,您在BJ怎么样?小树检查还顺利吗?”

  “正要跟你说。”赵工声音压低,“小树的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对吉瑞替尼高度敏感,这是好事。但今早用药后,出现了副作用——分化综合征伴发热,体温39.5度,现在在ICU观察。医生说这是靶向药常见反应,但需要密切监测。”

  陈实心脏停了一拍。

  “严重吗?”

  “目前可控,但孩子遭罪。你要有心理准备,靶向药的副作用,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赵工叹了口气,“陈实,我知道你忙,但如果有时间,最好来一趟BJ。孩子这个时候,需要父亲。”

  “我……”陈实看向脚踝的监控器,“我尽量安排。”

  挂了电话,陈实坐在椅子上,手在抖。儿子在ICU,他在江城,隔着千里,什么都做不了。

  肺里一阵翻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陈师傅!”老李赶紧倒水。

  陈实摆摆手,擦掉嘴角的血:“没事。老李,你继续盯设备的事,德国那边继续催,国内渠道也找。周明,你准备明天的技术分析。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

  “司法局。申请临时离市。”

  3

  下午三点,市司法局社区矫正中心。

  陈实坐在矫正官老周对面,递上材料:儿子的病历、ICU通知、北京协和医院的邀请函、还有赵工写的说明。

  “老周,我儿子在BJ抢救,我得去一趟。申请临时离市,最多三天。”

  老周翻看材料,眉头紧锁:“陈实,不是我不通融。但你是缓刑人员,按规定,离开居住地要提前三天申请,还要有正当理由。你这个……儿子病重,算正当理由,但程序上……”

  “我儿子在ICU,等不了三天。”

  “我知道,但规定就是规定。”老周叹气,“这样,我马上向局里打报告,特事特批。但你要保证,到BJ后,每天早中晚三次,用‘矫正通’APP签到,位置共享要一直开着。不能去娱乐场所,不能接触不良人员,办完事立即回来。”

  “我保证。”

  “还有,”老周看着他,“你公司现在做得不小,我听说了,估值都上亿了。但你要记住,你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做事要低调,别惹麻烦。尤其在BJ,天子脚下,更要谨言慎行。”

  “明白。”

  “行,你等着,我这就去请示。”

  老周拿着材料出去。陈实坐在等候区,看着墙上“社区矫正管理规定”的牌子,第八条写着:“缓刑人员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居住地市。”

  他脚踝的监控器绿灯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困境。

  半小时后,老周回来,手里拿着批文。

  “批了,三天。但你得找个保证人——本地有固定工作、固定住所的,签保证书,保证你按时返回,期间不违规。”

  陈实想了想,打给刀哥。

  二十分钟后,刀哥赶到,签了保证书。老周将批文录入系统,然后拿出一台新的监控设备。

  “这个,是便携式定位终端,你戴在手上。到了BJ,如果原设备信号不好,就用这个。记住,绝不能摘,摘了就算违规,要收监的。”

  陈实接过。是一个黑色腕带,比脚踝的稍小,同样有绿灯闪烁。他戴在左手腕上,和老周的系统对接成功。

  “去吧,快去快回。”

  走出司法局,刀哥开车送他去机场。

  “陈实,BJ那边,需要我安排人接应吗?我在那边有朋友。”

  “不用,赵工会安排。”陈实说,“刀哥,公司这边,麻烦你照看一下。老李负责运营,周明负责技术,但有些事他们处理不了。尤其是深蓝那边,我担心他们还会出招。”

  “放心,有我。”刀哥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BJ,别光顾着儿子,也想想自己。你这脸色,比上次还差。肺病得治,手伤也得治。你要是倒了,公司怎么办?儿子怎么办?”

  “我知道。”

  “知道就得做。”刀哥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五万现金,你拿着。在BJ,别省,该住院住院,该检查检查。钱不够,跟我说。”

  陈实没推辞,接过信封:“谢谢。”

  “又说谢。”刀哥摇头,“陈实,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好你。但你得给我活着,好好活着,把公司做起来,把钱还我,把人情还了。别让我投资打水漂。”

  “好。”

  到机场,陈实买最近一班飞BJ的机票。晚上七点起飞,九点到。

  过安检时,手腕和脚踝的监控器同时响起警报。安检人员紧张地围过来,陈实出示司法局的批文和证明,解释了半天,才被放行。

  登机后,他坐在经济舱最后一排,尽量不引人注意。但腕带和脚踝的绿灯,在昏暗的机舱里依然显眼。旁边的大妈看了他几眼,往旁边挪了挪。

  陈实闭上眼睛。肺在疼,手在抖,心在慌。

  儿子,等爸爸。

  4

  晚上九点半,北京协和医院ICU病房外。

  陈实赶到时,赵工正在和医生说话。看到他,赵工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来了,是因为他手上和脚上的监控器。

  “陈实,你这是……”

  “司法局特批的。”陈实简单解释,转向医生,“大夫,我儿子怎么样?”

  “体温降下来了,38.5度,还在观察。这是靶向药的常见副作用,我们用了退烧药和激素,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医生说,“但后续可能还会出现其他反应——皮疹、肝功能损伤、血小板减少。这需要密切监测。不过这种进口原研药的副作用期一般不超过两周,之后身体会逐渐适应。”

  “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时间不能长,要穿防护服。”

  穿上防护服,陈实走进ICU。小树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小脸烧得通红,眼睛闭着,睫毛在颤抖。

  陈实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小树,爸爸来了。”

  小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陈实,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好好休息。爸爸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小树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落。陈实用手指擦掉,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

  “爸爸,疼……”小树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

  “爸爸知道,知道。”陈实握紧儿子的手,“忍一忍,等病好了,爸爸带你去游乐园,去动物园,去看海。你想去哪,咱们就去哪。”

  “我想……回家。”

  “好,等病好了,咱们就回家。回江城,回咱们自己的家。”

  小树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陈实就这么坐着,握着儿子的手,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时间到了。

  走出ICU,陈实脱掉防护服,浑身是汗。肺里的灼烧感更重了,他扶着墙,剧烈咳嗽。

  “陈实,你得去检查一下。”赵工扶住他,“你这样子,比小树好不到哪去。”

  “我没事。”

  “有事没事,医生说了算。”赵工不容分说,拉着他去急诊科。

  挂号,检查。胸片出来,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锁。

  “尘肺二期,有明显进展。左肺有感染迹象,必须住院治疗。否则三个月内,感染可能扩散,导致呼吸衰竭。”

  “我住不了,我儿子在ICU,我公司还有事。”

  “那也得治疗!你这样硬扛,会出大事!”医生严肃道,“至少,你要用抗生素,要吸氧,要休息。否则,下次咳血,可能就是大出血。”

  陈实沉默。他知道医生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

  赵工看着他,叹了口气:“这样,我在医院旁边给你开个房间,你每天来输液,输完液去陪儿子。晚上必须睡觉。公司的事,远程处理。这是底线。”

  陈实看着赵工,最终点头:“好。”

  离开医院,赵工在附近酒店开了个房间。陈实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

  老李汇报:德国传感器交期谈不下来,但赵工介绍的深圳公司有回复,说可以试试,但需要样品测试。

  周明汇报:明天和军方去实验室分析荧光材料,已准备好设备。

  磐石李薇:深蓝通过关系施压,环卫集团合作可能会延迟审批。

  环卫集团刘主任:合资公司方案在国资委那边卡住了,原因之一是陈实的案底。

  还有一封,是深蓝的法务总监发来的:

  “陈总,关于专利诉讼,我方愿和解。条件:我方撤诉,贵方不再追究专利来源问题。但我方要求,贵方不得将该技术授权给其他环保回收公司使用。另,贵方需支付50万元,作为我方诉讼成本补偿。请于三日内回复。”

  陈实冷笑。打输了想和解,还要他赔钱?

  他回复:“同意和解,但条件修改:一、双方互不追究,各自承担诉讼费用。二、该专利免费开源,任何人可用。三、深蓝公开承诺,不再以专利手段阻碍环保技术发展。同意,就签。不同意,等判决。”

  发送。然后他给李薇打电话。

  “李总,深蓝求和了。”

  “我猜到了。”李薇说,“但陈总,您提的开源条件,他们不可能接受。那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拿出手的AI专利。”

  “那就打到底。”陈实说,“李总,环卫集团那边,需要磐石帮忙疏通吗?”

  “徐总已经在协调了。但您知道的,国企流程慢,尤其是涉及有案底的合作方,审查会更严。您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拖一两个月。”

  “拖不起。”陈实说,“我儿子的药费,每个月18万。公司扩张,每天在烧钱。拖一个月,我就得多付几十万利息,多烧几百万现金。”

  “我明白。我们会尽力。”

  挂了电话,陈实靠在床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肺在疼,头在晕,眼睛发花。

  但他不能睡。他打开燧火的后台,查看今天的回收数据。

  日回收量:5.2吨,又创新高。

  用户数:1500人。

  分拣准确率:99.3%。

  这些数字,是他唯一的安慰。

  深夜,燧火开源社区推送了一条消息:【社区贡献者@燧火之光提交了新模块:智能决策支持系统。该模块可基于实时数据,提供商业决策建议。】

  陈实点开,看到一个简单的对话框界面。他下意识输入:“当前问题:供应链受阻、合作延迟、专利诉讼、健康危机。优先级?”

  几秒后,系统回复:

  【智能建议(基于开源社区改进版):】

  1.健康第一,立即治疗

  2.供应链替代方案,联系深圳公司

  3.合作推进,寻找替代合作伙伴

  4.专利战,坚持到底

  5.资金,启动A轮融资准备【附言:燧火精神永存,愿技术照亮前路。——社区贡献者敬上】

  陈实愣住。这对话风格,这思考逻辑,太像燧火了。但燧火已经关机,代码已经开源,这应该是开源社区有人基于燧火的核心算法,开发了新的智能模块。

  他打字:“谢谢。”

  光标闪烁,然后出现一行字:

  【不客气。请保重身体。技术之路,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陈实眼眶发热。他关掉电脑,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BJ灯火辉煌。而他在黑暗里,独自对抗一切。

  5

  第二天上午,指定科研机构实验室。

  陈实和周明在王教授、刘同志的监督下,开始分析那件旧军服。高分辨率相机拍摄表面纹理,光谱仪分析荧光成分,燧火AI实时处理数据。

  “这种荧光材料,主要成分是稀土掺杂的铝酸盐。”周明看着数据,“发光效率很高,是现在商用荧光粉的1.3倍。而且衰减时间很长,发光可持续8小时以上。”

  “能逆向出配方吗?”陈实问。

  “光谱数据能分析出元素比例,但具体的制备工艺——烧结温度、掺杂方式、后处理——这些是黑箱。”周明说,“不过,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样品,用机器学习反推工艺参数,有可能逼近原配方。”

  “样品不够。”

  “但我们可以用这个思路,研发新一代荧光材料。”周明眼睛发亮,“陈总,这种材料如果民用,市场很大——消防指示牌、夜间安全标识、甚至手表夜光涂层。而且,稀土掺杂材料,在激光、传感、显示领域都有应用。”

  陈实思考片刻,看向王教授:“王教授,这件军服的技术,是当年军工研究的成果。但中国每年2600万吨废旧纺织品,本身就是一座‘材料基因库’。每一件衣服的材料、工艺、使用痕迹,都记录着中国制造业的技术进化史。”

  他调出燧火的数据面板:“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回收废品,是在建‘中国废旧材料基因库’。通过AI分析海量废品,我们能知道哪种材料更耐用,哪种工艺更环保,哪种配方更高效。这不仅是商业价值,更是工业基础数据。”

  王教授震撼地看着他:“材料基因库……这个格局,太大了。”

  刘同志也动容:“陈先生,您这个想法,和我们正在推进的‘文物科技复原与转化’项目高度契合。如果我们合作,不仅能让老技术焕发新生,还能为新材料研发提供数据支撑。”

  “可以合作。”陈实说,“我们出数据分析能力,你们出技术鉴定和渠道。所有成果,军用优先,民用审批。但我们希望,能借此建立‘军民融合材料数据库’,为中国的制造业升级提供基础数据。”

  刘同志郑重道:“这个提议,我会正式向上级汇报。如果获批,这可能是国内首个‘基于废品回收的材料基因库’项目,意义重大。”

  分析持续到下午。结束时,陈实拿到了完整的数据包。虽然不能立即产业化,但这是重要的技术储备。

  离开实验室,陈实和周明打车回酒店。路上,周明接到深圳公司的电话。

  “陈总,好消息!深圳那家传感器公司,愿意合作开发国产分选传感器。他们说,有现成的军用多光谱传感器,稍作改造就能用于分拣,交货期两个月,价格只有德国货的60%。”

  “可靠吗?”

  “赵工介绍的,应该可靠。他们公司有军方背景,做的传感器用在无人机和机器人上,性能不错。如果我们愿意投100万研发费,可以占这个定制项目10%的权益,以后量产按成本价采购。”

  “可以,你跟进。尽快出方案,报价。”

  回到酒店,陈实先去医院。小树的烧退了,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看到陈实,小树露出笑容。

  “爸爸,你不戴手铐了?”

  陈实一愣,看向手腕——监控器被袖子遮住了。他拉下袖子,露出黑色腕带。

  “这不是手铐,是……定位器。爸爸答应过司法局,不能乱跑,所以要戴着这个。”

  “那爸爸是坏人吗?”

  “爸爸不是坏人,爸爸是……犯了错,在接受惩罚。”陈实摸着儿子的头,“但爸爸在改正,在努力做好人,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那我以后也要做好人。”

  “好,我们一起做好人。”

  陪儿子到晚上,陈实回到酒店,继续处理工作。

  老李汇报:深圳公司发来合作意向书,初步报价,一套分拣系统的传感器模块,国产的15万,德国的25万。如果订10套以上,国产的12万,德国的20万。差价8万一套,10套就是80万。

  周明汇报:和军方联合实验室的事,刘同志回复,上级初步同意,但要等流程,预计一个月。

  磐石李薇:环卫集团的合作,徐总找到人说话了,审批可能会加快,但还是要等。

  深蓝回复:同意和解,但不开源。专利可以免费授权给拾光使用,但不能给其他公司。诉讼费用各担各的。

  同时,陈实收到行业群消息:

  【AI与环保科技交流群】

  张三:深蓝的专利官司输了!刚看到法院公告,双方和解,但深蓝要撤诉!

  李四:听说陈实逼他们开源,深蓝不肯,现在僵着呢

  王五:@拾光科技陈实陈总硬气!就该治治这些专利流氓!

  陈实被@,回复:“技术应该共享,不该垄断。我们坚持开源,造福行业。”

  群里刷屏:

  “陈总格局!”

  “深蓝这次丢人丢大了!”

  “以后有专利问题就找拾光!”

  陈实放下手机,给深蓝回复:“不同意。必须开源。这是底线。”

  发送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已经过了一天。明天再陪儿子一天,后天就要回江城。

  而回去后,有更多仗要打。

  手机震动,是刀哥。

  “陈实,有个事得告诉你。深蓝找人了,说要断你儿子的药。不是明着断,是让药厂‘审查用药资格’,要求提供更多证明材料,拖延发货时间。赵工在BJ协调,但可能得耽搁几天。”

  陈实握紧手机:“他们真敢?”

  “为了逼你让步,什么都敢。”刀哥说,“陈实,我知道你硬气,但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儿子的药,不能断。”

  陈实沉默。他想起儿子烧得通红的脸,想起儿子说“疼”。

  许久,他开口:“刀哥,帮我传话给深蓝:如果他们敢动我儿子的药,我就把燧火的所有代码、所有数据,全部公开,免费给全世界的回收公司用。我会让深蓝的专利,变成一张废纸。我说到做到。”

  “你这是要鱼死网破?”

  “我儿子要是没了,我要这公司,要这技术,有什么用?”陈实声音平静,但带着决绝,“你告诉他们,我陈实烂命一条,敢赌。他们家大业大,敢不敢跟我赌?”

  刀哥沉默几秒:“行,我传话。但你得做好准备,这么一来,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早就不是了。”

  深夜,陈实收到赵工微信:“好消息。协和这边说,小树的基因突变类型罕见,医院准备作为典型病例上报,申请‘罕见病用药援助基金’。如果获批,每月药费可减免30%-50%。另外,药厂听说你是做环保的,主动联系说可以谈‘企业社会责任合作’——你们帮他们回收过期药品,他们给你药价折扣。”

  陈实盯着屏幕,手在颤抖。许久,他回复:“谢谢赵工。帮我联系药厂,我们愿意合作。”

  6

  第三天下午,首都机场。

  陈实通过安检,在登机口等待。手腕和脚踝的监控器绿灯闪烁,周围人侧目。

  手机响了,是深蓝法务总监。

  “陈总,您的条件,我们接受了。专利开源,双方互不追究。但我方有个请求——开源时,不要提深蓝的名字,就说是‘开源社区贡献’。”

  “可以。”

  “另外,关于您儿子的药,我们已经协调了,明天正常发货。以后也不会再有类似问题。”

  “谢谢。”

  “陈总,”对方顿了顿,“这次我们认输。但商场如战场,下次再见,我们不会再手软。”

  “我等着。”

  挂了电话,陈实长出一口气。这一仗,赢了。

  几乎同时,他收到行业推送:【深蓝科技公告:因战略调整,AI环保事业部解散,相关专利将开源。公司股价单日下跌5.7%。内部消息:AI总监被停职调查。】

  陈实看着新闻,面无表情。这就是商场,成王败寇。

  登机后,他靠窗坐着,看着外面起飞的飞机。肺还是疼,但心里轻松了些。

  至少,儿子的药保住了,还有减免希望。

  至少,专利开源了,技术护城河又深了一丈。

  至少,和军方的合作有了眉目,供应链有了替代方案。

  至少,深蓝付出了代价。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陈实看着窗外的云海,想起燧火关机前的话:

  “技术无善恶,人心有是非。你用我救儿,是为善;若用我害人,便是恶。选择权,在你手中。”

  他选择了不妥协,选择了硬刚到底。

  也许对,也许错。但这就是他的路。

  回到江城,已是晚上。陈实直接回公司。厂房灯火通明,老李和周明都在等他。

  “陈总,您可回来了。”老李迎上来,“深圳那边又联系了,说如果我们愿意投点研发费,他们可以优先排产,两个月就能交货。”

  “投多少?”

  “一百万,占他们这个定制项目10%的权益。以后传感器量产,我们按成本价采购。”

  陈实想了想:“可以。但我们要派人参与研发,要学技术。”

  “明白。”

  “陈总,”周明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市环卫集团发来的招标文件。5000万的城市智能垃圾分类系统项目,下周开标。要求投标方有成功案例、有技术专利、有资金实力。我们……符合条件。”

  陈实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是个大项目,覆盖全市1000个小区,日处理能力500吨。如果拿下,拾光就真的起飞了。

  “但我们有竞争对手。”周明调出名单,“深蓝联合了德国一家公司,也在投标。还有阿里、京东的环保板块。一共七家,我们最弱。”

  “弱不弱,比了才知道。”陈实合上文件,“准备投标。另外,把我们和军方合作的事,写进投标文件。还有,专利开源的事,也写进去——就说我们承诺技术开源,推动行业发展。这是加分项。”

  “是!”

  陈实走到窗边,看着厂房里忙碌的工人。分拣线在运转,AI语音在播报,一切井井有条。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废墟。三个月后,这里已经有了价值1.8亿的公司,有了50人的团队,有了和军方合作的机会,有了竞标5000万项目的资格。

  而他,还是那个戴着电子镣铐的缓刑犯。

  但这又怎样?

  镣铐在身,灯在手里。

  他还要继续往前走,照亮更多的路。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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