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同学会

　　散伙饭定在周五晚上。

　　博文本不想去。他妈打了个电话来——“以后见面少了。去一趟，不掉块肉。“

　　他去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了一半。推开包厢门，十几张脸转过来。有的恍惚，有的惊喜——“博文！“——然后大多数又转回去，继续聊各自的学校和前程。

　　赵乾坐在主位上。不是谁安排的，是大家默认他应该坐那儿。白色polo衫，胸口的logo博文不认识，但一看就不像便宜货。左手边是数学课代表，右手边是学习委员。学习委员说她进了中科大的基地班，数学课代表说他在浙大工科实验班。赵乾听着，偶尔点头，姿态像在听下属汇报。

　　博文在边角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同宿舍一个男生，考得和他差不多——省内另一所二本。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博文。“

　　赵乾在桌子那头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见了。

　　“你考的——莒城什么来着？“

　　博文抬起头。赵乾的表情是真诚的疑问，不是在嘲讽。他可能真的没记住莒城理工的名字。毕竟一个清华新生，没必要记住莒城理工。

　　“莒城理工。“

　　“哦对。计算机是吧？挺好。离家近。“

　　挺好。离家近。

　　和他妈说的一模一样。但赵乾说出来的时候，没有他妈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他说这几个字只是为了翻页——“我知道了““记住了““下一个话题“。

　　语文课代表在旁边打圆场：“莒城理工挺好的，离家近，以后家里有事能照应到。“她脸上挂着所有人都会的那种“化解尴尬“的笑。博文说不清这笑是让他舒服了些，还是更难受了一层。

　　赵乾端了杯饮料站起来——他不喝酒，博文记得这个习惯——走到博文旁边，碰了碰他的杯子。

　　“博文，我知道你努力。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这句话字面上没有任何恶意。但“我知道你努力“和“不懂的问我“放在同一句话里，它的结构本身就在说：我是帮人的那个，你是被帮的那个。我在高处，你在低处。

　　博文闷声说了句“好“，把杯子里的饮料干了。

　　赵乾拍了拍他的肩，回到主位。

　　剩下的时间博文吃得很快。不是饿，是想早点走。桌上红油在灯光下反着亮，有人聊保研，有人聊雅思，有人聊大学的社团招新。没有人聊莒城理工。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博文在酒店门口等公交。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剩下一小撮——赵乾、学习委员、数学课代表，还有两三个成绩靠前的——站在路灯下面聊天。

　　博文在公交站牌旁边，离他们大概五米。低着头看手机。不是故意偷听。但他们站得近，声音不大但也不小。

　　“清华的ACM选拔是九月中。我暑假得先刷一波题。“赵乾在说话。

　　“算法题？“数学课代表问。

　　“对。数据结构和图论是重点。他们选拔赛出的题比我以前刷的竞赛题变态多了。有一道——最长回文子串的变种，要求O(n)。不是O(n²)，是O(n)。“能让赵乾说“变态“的题，确实不简单。

　　“最长回文子串最优解就是O(n)啊，Manacher算法。“学习委员接了一句。

　　“我知道。但这个变种在Manacher上加了一个约束——不能直接在字符串上操作，得先转成后缀数组再跑。我们讨论了一下午。“

　　博文听着。

　　系统忽然弹出一行字：【检测到新领域“编程“——可通过加点解锁基础技能。消耗1点。】

　　博文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公交还没来。路灯下那几个人还在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按下了“解锁“。

　　消耗1点。

　　涌进来的不是知识，是一种感觉。像一扇你从来没进去过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里面不是空的——变量、循环、条件、函数、递归、数据结构、指针……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好了。不是“忽然学会“，是这些东西终于有了结构，有了顺序，有了从A到B的路。

　　赵乾他们还在争论。

　　“——后缀数组的构建有好几个步骤，倍增和DC3选哪个——“

　　“DC3太复杂了，实际题目里倍增就够了。“学习委员说。

　　博文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五个人全听到了。

　　“用SA-IS。线性时间。O(n)。“

　　五个人的头同时转过来。公交站牌的灯从侧面打在博文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如果变种加了后缀数组的约束，最优解不是Manacher加后缀数组。“他把手机放下来。“应该用SA-IS直接构造后缀数组，时间复杂度线性，然后接一个简化版的回文匹配。整体还是O(n)，但常数因子小一半。“

　　安静。

　　学习委员最先反应过来——她翻出手机上的笔记，划拉了两下。然后僵住了。

　　“……他说的是对的。SA-IS。我怎么没想到。“

　　数学课代表也愣了。“你什么时候学的编程？“

　　博文还没回答。赵乾先笑了。

　　“查过答案吧？“

　　不是冷笑。是带着一点困惑的笑——他不认为博文能自己想出来。但他也没有证据。所以他用问句。问句是最体面的质疑——“我怀疑你查了，但我给你留个面子。“

　　博文没有解释。他也不需要解释。

　　他的沉默让赵乾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系统面板弹出一行金色提示——

　　【成就解锁：第一次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获得点数＋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击败对手判定（隐式）：赵乾——在你的弱势领域成功压制了对方一次。点数+1。】

　　博文愣了一下。击败对手？他只是说了一道题的解法。但系统的标准显然比他想得更宽——比赛不是唯一的战场。公开场合让一个精英对手颜面微损，也算。

　　剩余点数：5。

　　公交车来了。博文站起来往车门走。

　　“博文。“赵乾在身后叫他。

　　博文的脚顿了一下。

　　“你也报编程竞赛了？莒城那边——有联赛吗？“

　　“有。“博文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省级联赛。还没报名。“

　　赵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门在博文身后关上。他坐到靠窗的位置往外看——赵乾几个人还站在路灯下。赵乾站得很直，白polo衫在橘黄色灯光里变成了灰。他今晚没有把博文的话当回事。但博文记住了他的眼神——那里面除了“质疑“，还有另一层意思。赵乾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博文纠正。

　　博文低下头。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莒城理工的新生群——

　　“什么？！咱学校去年四级通过率13%？！学长你在开玩笑吧？？？“

　　下面跟了个哭的表情包。

　　博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把群设成“接收但不提醒“。他划开系统的成就列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

　　完成大学英语四级。奖励＋3点。

　　下面还有：通过六级。＋5点。专业排名前三。＋8点。核心期刊论文。＋15点。省级竞赛获奖。＋10点。全国竞赛获奖。＋30点。

　　一行一行。一条一条。像一张铺满了路标的地图。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公交车驶入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街，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个445分的博文。那个赵乾眼中“我知道你努力“的博文。那个从今天开始有了一面蓝色面板的博文。

　　窗外的老城区在暗影里往后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系统面板安静地浮在眼前。蓝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没有关掉它。他就这样看着这面蓝光，坐到了下车。

　　车门打开。莒城的夜风灌进来。他踏出去的那一步，踩在人行道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有人把一本写了三年的书，翻过去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