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铺里有一股纸烂掉之后的微甜味。不是霉。是旧书在几十年的潮湿和干燥交替中把纸浆里的糖分吐了出来。秦若烟把墙上那排图钉洞挨个摸了一遍。然后转身。靠在积灰的书架上。
“你爸叫博远舟。1976年生。属龙。莒城人。面板型觉醒者，和你一样。但不完全一样。你的面板是'标准型'，加点、升级、技能融合。他的面板是'创造型'，他不加点。他创造新功能。面板对他来说不是工具。是原材料。“
博文站在屋子中间。头顶上有一盏没有灯泡的灯座，电线从天花板里伸出来，断了。街巷路灯的光从破窗洞里进来，在秦若烟左肩上划了一道窄窄的亮边。
“我爸的面板，能创造什么。“
“很多东西。但最重要的一件，叫'契约转移'。“秦若烟把烟掐灭在墙缝里。“这个功能可以把面板的一部分能力暂时转移到非觉醒者身上。时间不长，几个小时。但在这几个小时里，一个普通人可以拥有觉醒者级别的属性。不是永久。但要命的地方不在'永久'两个字，在'转移'两个字。如果觉醒者可以把能力转移给非觉醒者，那天枢的登记系统就废了。墨门的等级体系也废了。整个觉醒者世界的秩序，建立在'觉醒者和普通人之间有一条不可跨越的线'这个前提上。你爸发明的功能，把这条线抹了。“
博文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了第6章里余铭问过他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想起江婉清在实验室靠在他肩上说“我只是困了，不是别的“。他想起苏小暖的妈妈给他在纺织厂上班的妈妈送护膝。普通人和觉醒者。线。
“我爸，把这条线抹了。然后呢。“
“然后两个组织同时找上他。天枢要他交出功能源码，他们说这个功能应该被'监管'。墨门要买断，他们说这个功能应该被'利用'。你爸两个都没答应。他说了一句话：'面板不是组织的。是个人的。如果一个人愿意把面板的力量分给另一个人，那是两个人的事。不需要第三个。'“
秦若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旧照片。纸质的。边缘卷了。照片被过期了，颜色偏黄，但人脸是清晰的。五个年轻人并排站着，背景是莒城老城墙根。和这间旧书铺只隔了两百米。照片上的五个人大概都是二十出头。最左边的一个，个子高，穿着八十年代那种的确良白衬衫。浓眉毛。眼睛的形状和博文一样，眼尾有一点点往上挑。
“中间那个是你爸。“
博文把照片接过来。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博远舟的照片。他妈的抽屉里只有一张结婚证，照片是黑白的。一寸。看不清。这张，他第一次看到他爸不是婴儿照片、不是一寸的结婚照。是一整个人。站着的。笑着的。身边有四个同伴。
“这四个人是谁。“
“两个天枢。两个墨门。“秦若烟的声音压低了，不是要制造效果。是回忆这件事本身已经让她嗓子发紧。“照片拍的那年，你爸还不是'争议人物'。他是'共同资产'。天枢和墨门都想拉他入伙。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帮普通人、拆未登记的觉醒者陷阱、推翻了当时华东区最大的一个黑市觉醒者交易点。五个年轻人，想改变世界。“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四行字，用钢笔写的，蓝墨水褪到剩灰色。笔迹不同，是五个人分别写的同一个句子：“我们之间的契约，永不签署彼此的对立面。“
“后来呢。“
“后来，天枢和墨门的核心层同时发了一份文件。不是公开的。是内部的。文件的内容给'契约转移'定了性，不是觉醒者工具。是'威胁觉醒者秩序的武器'。两个人退出了。一个是他当时最好的搭档，叫老侯。天枢的。退出之后被边缘化了，现在在浙江一个小城里当非遗保护员。另一个是墨门的情报员，后来失踪了。剩下的两个——“秦若烟停了。“剩下的两个没有退出。他们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名。签完之后，组织上的事大于个人之间的事。照片上的五个人，变成了三个人在对岸。两个人在水里。“
博文把照片放下来。他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和他在高考查分那天放在鼠标上的手一样。绷着。但克制着。
“那个雨夜，我上次在旧仓库跟你说过。六个人同时往你爸的面板上覆盖契约，三个天枢。三个墨门。像六把锁同时锁一扇门。面板承受不住同时加载的六道契约，裂了。你爸没有死。但面板碎了之后，觉醒者管理局把他的记忆洗掉了一大半。不是酷刑。是'保护'。他们说他'觉醒状态已终止'，重新分类为'普通公民'。然后放掉了。但放掉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秦若烟把烟重新叼回去。没点火。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攥着，攥得关节发白。黑色指甲油。
“你五岁那年，你妈带你爸去省城看脑科。挂号单上写的是'记忆障碍'。你妈跟你爸说：'你先在这坐着，我去交钱。'你爸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一个护士过来叫他的名字，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但他还记得一件事。他转过来看着你。说：'你以后，不要怕学不会东西。因为你的爸爸，也曾经学不会东西。但是他后来学会了。'然后他不说话了。然后你妈回来，他不认识她了。“
博文的小腹收紧了一下。不是疼。是膈肌在记忆撞击下不由自主地痉挛。五岁。不记得了。但刚才秦若烟讲的那一刻，他觉得大脑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了一下。不是记得。是感觉到了。
“他后来怎么样。“
“回莒城。在城郊一个砖窑干力气活。干了很多年。不识字，因为不记得字怎么写了。但他在砖窑里发明了一套码砖的排列方法，别人码一千块塌。他码一千块能撑到三层楼。不是天赋。是面板碎了之后还剩在肌肉记忆里的'创造型'碎片。他不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但他的身体，还替他记得一点点。“
秦若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把照片从博文手里抽回去，不是不舍得。是再被多看一秒她可能会把烟点着。
“觉醒者管理局。天枢。墨门。我留在莒城等你，是因为这些东西太大了。你一个人扛不住。现在你Lv4了。省级冠军。你开始被看到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面板到了Lv4。是因为你在加时赛做了一个让我确定的选择：你关掉了专注模式。你没有用面板加速。你用完整的脑子解了一道陷阱题。博文的判断力，不需要靠面板。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可以告诉你了。“
博文站在旧书铺中间。头顶上空的灯座。墙上烂掉的书。地上碎了的瓦片。秦若烟靠在积灰的书架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米。
“我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天枢和墨门现在对我爸是什么态度。第二，墨门雇沙鼠来探我的底，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第一个问题，天枢对你爸的态度是'冷处理'。不追溯。不翻案。但保留所有档案。墨门的态度是'持续关注'，不是关注你爸本人。是关注你。他们想知道面板型觉醒者的面板会不会继承父代的功能。你爸的'契约转移'有没有在你体内休眠。第二个问题，沙鼠不是墨门派来'抓'你的。是来'测试'你的。测试你Lv8的时候能不能打过Lv7战斗系加情报系。你通过了。所以他现在在建议天枢把你的招募等级提到A级。但墨门也看到了同样的结果。他们不会只建议。他们会行动。“
“我爸在砖窑，现在还在。“
“在。但我不建议你去找他。不是不能。是他可能认不出你。“秦若烟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把烟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在她脸上一闪，照亮了她眼底的一层东西。不是泪。是压了很久的愧疚。“我答应过你爸，帮你。但不告诉你我是谁。我失信了。今天晚上，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失信。“
“那你为什么还说了。“
“因为你今天在加时赛做了他没有机会做的事，你用自己的脑子赢了。不是靠面板。是靠判断力。你爸如果当时有这个选择，他不会把面板开到最后一格。他会关掉。用脑子。但他那时候身边没有人告诉他可以关。你没有重蹈他的覆辙。你，不一样。“
博文把秦若烟手上的打火机接过来，不是给她点烟。是把它放在她旁边的书架上。不是靠近她的手。是放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铜扣子。放在打火机旁边。
“你失信一次。我记住一次。等你走的时候，我把这两件都还给你。“
秦若烟低头看着扣子。然后她转过去，背对着他。肩膀在她呼吸的节奏里微微动了一下。
“走吧。明天你还有课。“
“明天是周六。“
“那就周日还有——算了。走吧。“
博文走出旧书铺。走过巷子。走到老城墙根的时候回头，铁门里面亮着一小点火光。还在烧。秦若烟还在里面。他没有回去。
他走在老城区的窄巷里。路灯隔十几米才亮一盏。墙上贴了莒城高校联赛的决赛海报，下午才贴的。胶水没干。边缘翘着。他想起林妙妙的直播间里那条弹幕，“二本封神“。然后想起四个小时前秦若烟发的第二条语音，“没带伞，我给你装一把“。然后想起秦若烟刚才说的，“他在砖窑里发明了一套码砖的排列方法。他的身体还替他记得一点点。“
他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妈发了条消息。“妈。今天比赛赢了。冠军。“
他妈的回复，九秒内。快到字数都没顾上看：“妈知道。小暖给我看的直播。她拍的你举奖牌。好看。比你爸当年举你举高还要好看。不说了，加班。明天下班给你煮排骨。“
博文把手机塞回兜里。裤兜里两件硬东西，铜扣子和手机。凉的和热的。他在路灯下走了很久。然后系统弹出来一行字，不是白色的。不是蓝色的。是淡金色的。
【隐藏任务已解锁——“追寻遗产“：查明博远舟面板碎裂的完整经过。任务奖励：未知。进度：3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30%。不是从0开始的。是从秦若烟今晚说的话里自动计量的。系统知道哪些信息是真实的，它在验证。
他关掉面板。抬头。老城区出租屋的楼在巷子尽头。窗户亮着，不是他妈回来了。是苏小暖走之前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墙上那道被水泥补过的潮气印记。
章末钩子：博文站在楼下。没有上去。他转过去，面朝老城墙根的方向。隔了四条街。隔了两个小时。隔了一层从不知道到知道的墙。铜扣子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和章末系统弹出的第二行淡金色文字一起停留在面板的右下角：
【博远舟·创造型面板·状态：碎裂。档案位置：天枢·华东区档案室·第七层。密级：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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