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陌生人

  陆远山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的灯在亮。

  他盯着那盏吸顶灯看了很久。白色,圆形的,中间有点发黄。这盏灯他认识——是他十年前装的。但他为什么要装这盏灯,他以前装的那盏什么样子,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坐起来。卧室的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看光线是上午。他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的电子钟——5月 14日,周二。

  周二。

  今天是周二吗?

  他坐在床沿,努力回想。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昨天……去了哪里?见谁了?脑子里像隔着一层雾,他伸手去够那张画面,但手伸过去,雾散了,画面没来。

  他站起来,走去客厅。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墙上的照片——他和妻子的结婚照,有些年头了,但玻璃擦得干净。照片里的两个人年轻、笑得很用力。他看了三秒,认出了自己,认出了她。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在看别人的婚纱照,他认识照片里的人,但觉得那不是现在的他。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遥控器、老花镜、一份折过的晚报。他记不起这份晚报是什么时候买的,记不起自己有没有看完。水杯旁边压着一张便条。他拿起来看。

  “爸,我上午 9点来接你去医院。——雨棠。”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女儿的字迹——工整、干净、横平竖直,和她妈妈的字一样。这让他心里暖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想:她什么时候留的?昨天?今早?他不记得昨晚见过这张便条。

  他放下便条,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发现自己没拿钥匙。他返回卧室拿钥匙。站在卧室门口时又忘了自己要拿什么。低头一看——钥匙在手里攥着。

  他又站了三十秒。门在面前。钥匙在手里。但他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门铃响了。

  雨棠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她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陆远山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过那个眼神。

  多年前他妻子住院的时候,他去看她,进门前总是在门口顿一下,调整表情。后来女儿告诉他,他每次进病房前的那个表情,是“担心又不忍心说出口“。

  现在雨棠看他的表情,一模一样。

  “爸,吃早饭了吗?”

  “吃了。”

  他没吃。

  下楼的时候,雨棠走在他旁边,脚步放慢到他的一半。他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年轻的时候走路很快,女儿总是小跑着追他。现在轮到她放慢脚步等他了。这个事实比任何诊断都让他心寒。

  车里有一股皮革味。雨棠的车是新换的——她说是公司配的。陆远山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掠,每棵他都认识,但连不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妈给你打电话了吗?”雨棠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妈……”他顿了一下,“她不是……”

  车里安静了两秒。

  “我说的是奶奶。”雨棠的声音很轻。

  “哦。你奶奶,她打了。上周。”

  上周?他想了半天。奶奶打电话这件事他能回忆到一条模糊的线——手机在震动,屏幕上显示“妈“,但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奶奶说想来看你。”

  “不用。我好着呢。”

  雨棠没接话。

  医院走廊很长。白色的灯管排成一条光线,照得地板发亮。消□□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陆远山走在这条走廊上,每走一步都觉得这个场景在哪里发生过——不是“似曾相识“,是确确实实发生过。他妻子住院的那段日子,他每天走过这样一条走廊。

  但画面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

  “陆老师,请坐。”

  诊室里,一个年轻医生坐在桌子后面,微笑着看他。桌上放着一叠纸。医生的声音温和、耐心——那种刻意的温和,陆远山以前经常对来找他的学生用。

  “陆老师,我们来做几个小测试。别紧张,做不出来也没关系。”

  “我紧张什么。”他说。

  然后那场测试开始了。陆远山觉得像在参加一场他完全没复习过的考试。有些题他答得上来——“今年是哪一年?“答上来了。“现在是几月?”

  他想了很久。

  “三月。“他说。

  医生在他的单子上写了几笔。陆远山看见那个动作,意识到自己答错了。五月。他坐在椅子上,觉得椅子变小了。

  后面的事他有些记得不太清。医生问了很多问题,有些他答得上来,有些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沉默长得让他觉得自己在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每一次沉默,医生都耐心地等着,这让他更难受——他不习惯被人等。

  一个小时后,他坐在诊室外的走廊上。雨棠和医生在里面,门关着,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他听不清内容,但知道他们在说自己。

  走廊另一头有一排塑料椅子,几个家属坐在那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一样——压着焦躁,撑着礼貌。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压着嗓子说“还在等结果“——说完看了陆远山一眼,错开视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了这些人中间。他变成了“家属等待区“里的人。

  一个护士推着轮椅从走廊尽头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很老的老人,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说个不停,但陆远山一个字都听不懂。他盯着那个老人的背影看,一直到走廊尽头。他想起自己在医院里看到过的每一个轮椅老人,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从来没认真看过他们。现在他们变成了他。

  门口开了声音。

  雨棠走出来,表情正常得有点不正常。她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爸,有个方案。”

  陆远山没说话。

  “公司现在在做一个记忆修复的项目,是给……给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咬字很清楚,像排练过很多次。“很多叔叔阿姨都做了,效果不错。公司有内部名额,我把你报上去了。”

  “什么项目?”

  “记忆博物馆。他们会把你的记忆数据上传到一个系统里,建一个……怎么说呢,一个属于你的记忆空间。在里面你可以看回你自己过去的记忆。不会消失。不会忘了。”

  她说得很用力。他见过女儿做汇报的样子——跟投资人说话时就是这个语气。充满自信、让人信服。但他做了她四十二年的父亲。

  “你妈做这个就好了,是吧?”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雨棠的睫毛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循环机的嗡嗡声。

  “好,我做。”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相信这个技术能救他,是因为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女儿的表情裂了一道缝——她是一个不太会让人看到她裂缝的人,所以那条裂缝格外让人心疼。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他听着耳熟,但想不起名字。

  “什么歌?”他问。

  雨棠看了一眼收音机屏幕:“《光阴的故事》。”

  “哦。”

  他想说他知道这首歌。他当然知道。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我知道“三个字——万一他真的不知道呢?他不再相信自己的记忆了。这个认知比确诊那一刻还让人绝望。

  等红灯的时候,雨棠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暖。

  “爸,会好的。”

  他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的红灯变成绿灯,前面的车一辆一辆动起来。他们的车停在那里没动——雨棠在等他说话。

  “走吧。”他说。

  车动了。

  到家后,雨棠扶他上楼。她给他热了一杯牛奶,看着他喝了一半。她说明天去医院做植入,中午来接他,让他别吃早饭。他点头。

  她走后,陆远山坐在沙发上。

  电视机开着,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画面上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人很遥远。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忘记今天周几“这件事。

  他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老年斑,指节粗大,握拳时能听见骨头轻微的响。这是他父亲的手。他以前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手长这样——但今天看见了。他什么时候变得和他父亲一样老了?他记事以来父亲就是老年人,但他不是。他一直是那个比父亲年轻的人。现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他把老花镜拿起来擦了擦,又放回去。

  明天要去医院,做那个“记忆博物馆“的植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雨棠说的那些“做了方案的叔叔阿姨“,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他想不起来女儿有没有提过。她说了吗?还是没说?还是她说了但他忘了?他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分不清“她不告诉我“和“我忘了“之间的区别。这个分不清本身,让他更害怕。

  他想了很久,只记起一件事。

  明天要去医院,做那个“记忆博物馆“的植入。

  他看着客厅的灯。

  圆形的。白色的。他装的。

  但他什么时候装的?想不起来了。

  他不认识这盏灯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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