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山中午吃了饺子。雨棠包的,白菜猪肉馅,冰箱里冻了好几盒。他把饺子倒进碗里的时候数了一下——十五个——吃完了发现自己没尝出味道。舌头在动,胃在填,但味觉像关了闸门。他在想那条狗。
整个下午他没有再进博物馆。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窗帘半拉着,下午的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靠近阳台的位置一直移到茶几下面。他看着那道光走完了它的路径。
他试过看书。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中国近代史》,他写的,上架的时候出版社送了二十本样书,他送了十九本,自己留了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有自己的签名——两年前签的,字迹比现在稳。他翻到当年折过角的那一页,看了几行,然后发现自己已经在重读同一段话。句子他读完了,但意思没有进入大脑。脑子里全是另一件事。
他合上书。
不在博物馆里的时候,他的记忆不会变得更好。它们只会在灰色中继续褪色,像那张墙上的老照片一样一天天暗淡。他知道这一点。但他现在不确定的是——哪些褪色是病,哪些褪色是女儿决定的。
他在想来福。
他想来福的样子——黄色的毛,耳朵垂下来,尾巴永远在摇。他想来福趴在他拖鞋上睡觉的样子——整个身体蜷成一个毛球,鼻尖贴着尾巴尖。他想来福的舌头舔过他手背的感觉——粗糙的、温热的、湿漉漉的。
但来福是怎么来的?空白。
来福是什么时候走的?空白。
来福怎么从他生命里消失的——死了?送了?跑了?——空白。
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有一段记忆,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像是从一本完整的书上撕下来的几页,装订线还在,但前后的页码都不在了。他不知道这是阿兹海默症的侵蚀,还是博物馆的删除。他不确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傍晚的时候雨棠回来了。
她带了一袋水果,进门的时候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她把水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看了一眼电视机——黑屏——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父亲。
“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
她在对面坐下来。她的坐姿和他一样——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一点她像他,从小就象。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儿,觉得自己像在看一面三十年前的镜子。
他开口了:“雨棠,我问你个事。”
“嗯。”
“我们家以前养过狗吗?”
她的目光没有闪烁。但他认识她四十二年——他不需要她闪烁,他需要的是她回答之前的那一拍节奏。如果她说“没有“之前需要想一下,那就是真的。如果她脱口而出,那就太快了。
“没有。爸。我们没养过狗。”
太快了。
脱口而出。
像是准备好的答案。不是回忆之后给出的否定,是事先准备好的答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是一个好的产品经理——面对投资人、面对客户、面对质疑——她能从脸上抹掉所有情绪。陆远山以前觉得这是她的职业素养。现在他坐在这间客厅里,第一次觉得女儿的这张脸也可以对他使用。
“哦。“他说。“我可能记错了。”
他没有继续问。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该剪了。他注意到自己左手食指的指甲有一道竖纹——以前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这一周。
“那个博物馆搞的,“他说,“脑子有点乱。”
雨棠站起来,语气恢复正常:“正常的,医生说刚接入的几天会有一些记忆混淆。过几天就好了。”
她说得很顺。像是也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给你热一下饺子。”
“好。”
她走进厨房。他听见她打开冰箱、打开水龙头、把饺子放进蒸锅的每一个声音。她做事一直安静利落——从小就这样,洗碗不出声,关抽屉不出声。但此刻这些不出声的声音,每一个都正常得让他不安。
他没有问“你怎么会这么问“这个反问题。如果她真的没养过狗,她应该会奇怪父亲为什么突然提到狗。她应该会说“怎么突然问这个“。但她没有。她直接否定了,然后去做饭了。像是她知道这个问题会在某一天到来,在心里预演过一遍回答,今天终于用上了。
他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蒸锅开始冒气的声音。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晚上九点,雨棠走了。她说儿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陆远山点头。
她走后,他拿起座机。
邻居老周的电话号码他背得出来——几十年了,从来没变过。他拨号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今天第三次进入博物馆的后遗症。他用座机打,因为不想让雨棠看到通话记录。
响了四声。
“喂——老陆?”
老周的声音。七十岁的嗓子,有点沙哑,但中气还在。
“老周,是我。”
“咋了?身体还好?”
“好着呢。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还记得,我以前养过一只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老周没问“你怎么了“,没有铺垫。像他这种老朋友,奇怪的问题就直接回答了。
“养过啊。一条黄狗,叫来福——你宝贝得不行。每天早晚遛它,走哪儿带到哪儿。你那时候住筒子楼,来福就养在你那间小单间里,谁去你那儿它都摇着尾巴迎。后来你搬家了,把它也带过去了。忘了是哪年了,就你搬来这个小区之前的事。”
陆远山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来福。筒子楼。小单间。他记起来了——那些模糊的画面突然有了锚点。筒子楼走廊里的煤炉味道,来福趴在他单车前面的篮子里跟他一起去菜市场,来福的尾巴扫过走廊墙壁的声音。
“老陆?你还好吧?”
“我在。”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突然想起来了。”
老周没追问。老朋友的好处就是知道什么时候不问。“行,想起就来福了呗。那狗是真聪明——你把它训练得会握手,我记得。还有一次它跑丢了,你在小区贴了三天寻狗启事,后来它自己回来了,瘦了一圈,你蹲在楼道口抱着它,我们怎么拉你都不起来。你那天高兴得请我们吃了顿饭——楼下小馆子,四个人,点了六个菜。”
“是吗。”
“是啊。你还说’再来瓶酒’——你不太喝酒的,那天破了例。“老周笑了一声。然后停了一下。“老陆,你怎么了?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太好?”
“没有,好着呢。”
“那就行。”
他们没有再聊很久。挂电话之前,老周又说了一句:“来福是条好狗。”
他们又聊了几句。天气。身体。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面馆。老周说哪天一起吃饭。陆远山说好。
挂掉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薄薄的光带。他坐在沙发的边缘,没有靠背,身体前倾,像刚才打电话的姿势还没收回来。
挂掉电话后他没有马上放下听筒。他坐在黑暗中——客厅的灯没有开,座机的按键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忙音持续了十几秒,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作。然后把听筒放回去。
他站起来,打开客厅的柜子。最下面一层——老相册。
他很久没有翻过了。相册的塑料封皮有些发粘,像是放了太久,塑料降解了。他翻开第一页。
他的结婚照。女儿出生时的照片。儿子百日的照片。北海公园。老家门口。他翻到中间,翻到最后,翻到夹层里掉出来的散页。他翻完了整本相册。
没有来福。
一张来福的照片都没有。他把相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连一张狗的影子都没有。
他合上相册,放回柜子里。
不是删记忆。她把痕迹都清干净了。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手扶着柜门。然后他回到沙发上坐下。
他知道女儿在删的不只是“痛苦记忆“.
女儿在删的,不只是“痛苦记忆“。
来福没有任何痛苦可言。一条狗,陪了他好多年,给他带来过快乐。来福会在他下班的时候在楼道口等他,会在周六早晨舔他的手背把他弄醒,会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筒子楼里的那些年,来福是他生活里最稳定的东西。
他不记得来福是怎么来的了——是老周说的“抱来的“吗?他记不清。也不记得来福是什么时候走的。但这些空白可能是病,不是删除。他能够接受这个解释。
但有一件事他不能接受:女儿说没有养过狗。
她可以说“来福走了很久了“。她可以说“你记混了吧“。她可以说任何一个承认来福存在但把删除行为合理化的句子。但她没有。她说“没养过“。她把来福从存在过的记录里整个抹掉了。
她不只是在删除他痛苦的记忆。对于那些她不认可的、她觉得“没必要保留“的、或者仅仅是她不想在父亲记忆中看到的东西——她也在删。
他坐在黑暗里。座机听筒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把它放回原位。他的手还搭在听筒上,手指感受着塑料外壳的温度。
来福的记忆,现在还在博物馆的某个展厅里吗?筒子楼的那间小单间、来福趴在他单车篮子里去菜市场的画面、它跑丢又回来后他蹲在楼道口抱着它不起来的那天——这些还在吗?还是已经被移到了玻璃窗后面的灰色空间中,等着某一天被彻底清理?
他不知道来福现在在哪。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在那条狗被彻底删除之前,再次走进那座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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