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清晨,小镇高中二年级三班的教室里,黑板右上角的值日生名字还没来得及擦掉。
温言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国文课本。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那些铅字。她在看自己放在课本旁边的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那是每逢周一早上都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今天要爬千级台阶。每周一傍晚,她都会比平时更早离开学校,沿着那条走了十年的山路登上神庙,点燃油灯,跪在盘古像前完成仪式。这是她每周最平静的时刻,也是她每周最不安的时刻。
平静,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知道该怎么做的事。
不安,是因为她已经做了十年,却从未感受到爷爷说过的“回应”。
今天早上的班主任似乎比平时来得更早。门被推开时,温言下意识抬起头,然后看见班主任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一瞬间她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他站在晨光里,肩膀宽阔,身形修长。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把他半边身体笼在明亮中。
班上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女生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男生也抬起头打量。
“这是今天起加入我们的转学生。”
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墨烯。从市里转学过来,大家多关照。”
那个叫墨烯的男生微微欠身。
“请多指教。”
声音不算低沉,也不算清亮。但是很稳,像落在地面的石头。
温言看着他的脸,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虽然客观来说,那张脸确实称得上好看。轮廓分明,眉眼温和,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太像高中生的沉稳。但这些都不是让她愣住的原因。
她愣住,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一滴水落入水面时泛起的涟漪。
像是你在很久以前听过一首歌,然后在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再次听见,你不记得歌名,不记得歌词,但是你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心跳快了半拍,手心微微发热,呼吸在某一瞬间失去了节奏。
她认识这个人。
不对。她不认识。她见过的人很少,她记住的人更少,她的生活范围只有小镇、学校、神庙这三个点,她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一个点上见过这张脸。
可是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晨雾一样从她心底升起,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盯着课本上的铅字。那些文字在她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得不合时宜。
班主任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最后落在温言旁边的空位上。
“墨烯,你坐那里。”
她抬起头。
那个男生正朝她走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已经在心里丈量过距离。四步,三步,两步——他在她右边的空位前停下,拉开椅子,将书包挂在桌边的挂钩上,然后坐下来。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不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凝视。很轻,像是触碰水面时最小心的指尖。但温言感觉到了,她的后背微微绷紧,手指蜷起来,指尖陷入掌心。
他看了她多久?两秒?三秒?
那几秒里,她忽然想起爷爷的话。
“言言,你要记住,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是你注定要遇见的。那个人,会改变一切。”
然后那个男生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墨烯。”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请多关照。”
温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温言。”
“温言。”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不是那种初次见面时的确认语气,而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写过很多遍的词。熟悉,自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她抬起头看他。
他已经转回去,开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得明亮而柔和。他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温言注意到了。
他重复她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桌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
“另外,”他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这一次是对着全班说的,“有件事我想先说明一下,以免大家产生误会。”
他站起来,转身面向大家,微微欠身。
“我的祖父与温言同学的祖父是故交,我们两家之间有一个……约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约定?”
“什么约定?”
“等等,墨烯和温言?他们认识?”
班主任咳嗽了一声,但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发展。
温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盯着墨烯的侧脸,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声。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婚约。
爷爷定下的,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命定之人”,那个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注定要嫁的人,那个她以为会在遥远的未来某一天出现的人——
此刻正站在她身边,向着全班同学做自我介绍。
墨烯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本来想之后再说,但我觉得,既然是事实,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说对吧,温言同学?”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倒映着星空的深井。在那双眼睛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惊讶、不知所措的女孩子。但她没有避开。
她应该避开的。她从来避开异性的目光。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也是她多年来恪守的本能。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觉得不舒服,没有觉得不安。只有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依然在心底蔓延。
“……嗯。”
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二
上午的课,温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一遍遍地落在右边那个人身上,又一遍遍地收回来。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盯着他看,但脑子里有太多的信息需要处理。
婚约。未婚夫。转学生。墨烯。
爷爷定下的那个约定,她从小就知道,但也只是知道。爷爷在世时从不跟她多提,只是偶尔在祭拜盘古的时候会说一句“那小子以后会来找你的”。后来爷爷去世,这个约定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存在于她的认知里,却没有任何实体。
而现在,那个抽象的概念正坐在她右手边,低头写着笔记。他的握笔姿势很标准,字迹她看不清楚,但他写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他在想什么?
温言收回了目光。她翻开课本,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但那些铅字依然无法进入她的脑子。因为另一件事情比婚约更让她困惑。
那种熟悉感。
那不是“知道有这个人存在”的熟悉感。那是更深层的、身体本能层面的东西。像是你走进一间从未去过的房间,却知道哪面墙上有一扇窗。像是你遇见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却知道他的笑声是什么样子。
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
可是——
他念她名字的时候,那种感觉最强烈。
温言。
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温度。不是温柔,不是客气,更像是……重逢。
下课铃响了。她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笔尖在课本上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圆圈。
墨烯合上课本站起身,他要去走廊喝水。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不到一秒,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心跳又乱了。
三
放学来得很快。
一天的课程结束,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约着去便利店,有人在讨论社团活动。墨烯拒绝了几个男生的邀约,一个人在座位上整理笔记。
他在等。
他今天来学校之前就已经在脑海中翻遍了这一轮的记忆。第三次轮回中,这一天放学后会发生一件事。一辆刹车失灵的面包车会从校门口的坡道滑下来,而她正站在坡道下方和一个同学说话。
今天那个同学请假没来。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整理完笔记,站起身,余光注意到她也站了起来,将书包单肩挂在肩膀上,朝前门走去。他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走廊里挤满了准备回家的学生。
温言走出教学楼,站在校门内侧的空地上,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校门口走去。
坡道。
她站在坡道正下方,正在低头翻着手机。
墨烯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五步的距离,在一瞬间被压缩成两步。他的脚步又快又稳,像是演练过无数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侧面带去。
温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道带离了原地。她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书包从肩膀滑落,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气味。
然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啸声。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坡道上冲下来,碾过她刚才站的位置,在空地上滑出数米,最后撞上花坛的边缘,停了下来。周围爆发出惊叫和议论,几个老师冲了过去,保安也跑了过来。
但温言只感觉到身后那个人。
他的呼吸很稳。
手还握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恰到好处——足够保护,又不至于弄疼。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像是受到惊吓。也不像是庆幸。
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没事吧?”
他低下头看她。
距离很近。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微的光。
“……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刚才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的温度忽然消失了,她的后背感到一阵凉意。
“刹车出问题了!”
面包车司机从驾驶座跳下来,满脸苍白地跑过来,对着两人连连鞠躬。
“实在对不起!刹车突然失灵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们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
墨烯先于她开了口。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然。
“只是吓了一跳。”
“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
温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看了看那个惊慌失措的司机,又看了看花坛边上撞歪的保险杠,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墨烯。
“谢谢。”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救了我。”
“没什么。”
他弯下腰,替她捡起掉落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她伸手去接,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很凉。
一点也不像是刚经历过惊险时刻的人。
“你——”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包带子。心还在跳,但乱的已经不是后怕。
“墨烯同学。”
“嗯。”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
“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她听见他说:“好。”
一个字,很轻,却像是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神情。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到了终点。
温言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夕阳拉长的人影里。
心脏还在跳。
手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那个叫墨烯的男生——她爷爷口中那个“命定之人”——就这样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缓冲。
而她不知道的是,为了再次来到她面前,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四
入夜。
山上的神庙亮着一盏灯。温言跪在盘古像前,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她在默念今晚的祷词,但念到一半时,她的声音停了。
她睁开眼,看着神像。
那尊盘古的木雕像已经有些年头了。身上的彩绘剥落了大半,底座也有些龟裂,但那张脸依然是慈悲而威严的。
“爷爷。”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
“他来了。”
沉默。
“那个你一直说的人。”
沉默。
“我——”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是一个过于紧凑的故事。她还没有消化,还没有理清,甚至还没有决定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那个突然出现的未婚夫。
但她跪在神像前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婚约,不是命定之人,不是未来的救世。
而是他推开她的时候,那个侧脸。
和今天早上,他在教室里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个瞬间。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而是某种从深处泛上来的东西。她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种光不是给一个陌生人的。
神像沉默着,灯火微微摇晃。
温言低下头,重新合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山脚下那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里,有一个人正望着山上的灯火,同样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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