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在哭泣。
不,那不是雨。
仰起头时,白色的虚无正从天幕中央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像是谁打翻了盛满“空”的容器。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只是存在本身在被一点一点擦去。
小镇已经消失了一半。
教堂的尖顶还残留着上半截轮廓,但基座已然不见,仿佛被什么巨兽舔舐过的奶油。石板路上的鹅卵石浮在空中,失去了它们本该嵌在何处的位置。一棵银杏树只剩下半边枝叶,另外半边是透明的,能看见远处的山,而山也正在被虚无剥去棱角。
没有人尖叫。
因为已经没有人了。
街道空荡得像是从未存在过任何人。只有风还在吹,裹挟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灰烬,在空中画出看不见的弧线。
他独自站在镇口的高台上,那是这片区域唯一还在坚持着实体形态的地面。石阶冰凉,从脚底传来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但他没有发抖。他的手很稳,右手紧握着那块青铜碎片——那是他在神庙最深处的祭坛下找到的,藏在一尊倾倒的盘古像底座里。
碎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血沿着纹路渗入铜锈之中。那上面铭刻的文字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只感受到那股温热的脉动,正从裂开的伤口钻进血管,沿着手臂向上,直至抵达心脏。
背部的灼烧感准时传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笔在他脊椎两侧刻下印记。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第四颗流星的轮廓正在皮肤下成形,与前三颗连接成一条弧线,首尾相接,如同停滞的星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手指正在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那个世界的“无”正在吞噬他的存在。先是食指,然后是中指,骨节一点一点消失在虚空中,没有疼痛,只有一种令人发狂的空虚感,像是身体某个部分的记忆被强行抽离。
但他的手仍然握着那块碎片。
他在等。
等神力完全融入体内。等死亡降临。等——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没有哭。但他知道自己想哭。因为在这一刻,他记起了这轮轮回中某个画面:
那是一双眼睛。不是她的脸,只是眼睛。回头时她正在看着他,眼底有某种他不敢命名的东西。那个画面并不完整,已经随着世界的消逝开始模糊,像是在水中化开的墨迹。
他甚至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
不,不是想不起。
是这个世界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虚无蔓延到了手腕。
他松开了那块青铜碎片,它在下坠的过程中就消散了,没有落地。
他闭上眼睛。
这是……
他对自己说。
还有——
意识的边界开始崩塌,思绪碎成无数片段,像是被撕碎的纸页在风中飞舞。疼痛终于来了,但那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被从存在中剥离的虚无本身在啃噬他的灵魂。
他咬紧牙关。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然后——
光。
……
闹钟没有响,但他自己醒了。
睁开眼时,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吊灯,没有开,阳光从没有拉紧的窗帘缝隙中挤进来,在墙上切割出一道锋利的明暗分界。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盯着那盏吊灯。
片刻后,视线向下移动。
右手——完好无损。手指在,骨节在,皮肤没有透明。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十六岁。还是十七岁?这一次是——
他侧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消息来自父亲。
“明天的机票已经订好,中午前到。转学手续办好了。学校是镇上唯一的公立高中,爷爷以前在那里读过书。——爸爸。”
他盯着“爷爷”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回枕头。
天花板很白。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对着灯的方向。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的。
活着……
又是活着。
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他在心里数着背上的印记。
需要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它对应的容器,才能点亮新的印记。
上一轮的青铜碎片在什么地方来着的?
他在脑海中检索着这具身体附带的记忆——那是属于这一次生命的信息,尚未发生,但坐标已经存在。
小镇。神庙。山中。
还有她。
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
他望着那片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又来了。”
——序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