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隧道尽头的光像被稀释的牛奶,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片模糊的白。
然后,豁然开朗。
汽车驶出隧道口的瞬间,整座小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摊开在山谷里。柏油路从山腰开始盘旋而下,两侧的杉树笔直地站着,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路面上快速后退。远处的屋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被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积木。更远处,山。
层层叠叠的山,青灰色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最远的那一座,山巅有隐隐约约的飞檐。
墨烯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座建筑的具体形状被雾气模糊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飞檐翘角,石阶千级,门楣上应该刻着几个已经风化的篆字。上一次轮回中,他曾在它的废墟里跪了很久。那尊倾倒的盘古像底座下,藏着那片青铜碎片。
右手的掌心忽然有些发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完整,没有伤口。清晨的光线从指缝间穿过,落在校服裤子的褶皱上。
“同学,快到了。”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抬起头,应了一声,重新望向窗外。
小镇正在醒来。
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有穿校服的学生推着自行车经过。路边的小卖部门口,一个老太太正在支起遮阳伞。空气很干净,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从没有关紧的车窗缝隙里挤进来。
墨烯把车窗再降下一些。
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十六岁,新次轮回的开端。这一次的时间节点,比上一次早了整整两年。
上一次,他来到这里时,神庙早已坍塌,温言独自在废墟中维持着残缺的仪式。她那时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跪在碎瓦上,对着倾倒的神像一遍遍重复着无人能懂的手势。
而这一次——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小镇高中文化祭的通知,日期是上个月。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又收回了目光。
她在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不是见面的时候。还没有到时候。
这一轮,他要先找到新一份神力在这个世界的容器。
只有找到那真正的载体——那件承载着盘古精纯神力的器具——仍然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有找到它,胎记才会真正完成,第四颗流星才会完整地烙印在他的背上。
上一轮,那件容器是青铜碎片。
这一轮呢?
他不知道。
每次轮回,神力的载体都会变化。可能是一块古玉,可能是一截断剑,可能是一尊残像的碎片。唯一不变的是位置——永远在神庙里,永远与她有关。
车子重新发动,沿着坡道向下驶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座山。
山上的飞檐在这一刻清晰了一瞬。
然后又被雾气吞没。
二
房子在小镇的边缘,靠近山脚。
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门口有一棵柿子树,正是结果的季节,橙红色的果实挂在枝头,被阳光照得透亮。屋檐下挂着一串已经生锈的风铃,有风时应该会响,但现在只是安静地垂在那里。
“钥匙在信箱里。”
司机帮他把行李搬进门廊,从驾驶座拿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你父亲说,水电都通,冰箱里有吃的,需要什么就打他电话。”
“谢谢。”
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很陌生。他顿了顿,意识到那不是父亲亲笔写的,大概是秘书代劳。父亲向来很忙,这一轮也不例外。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句话:
“你爷爷留下的东西在二楼书房,有空去看看。”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司机走后,屋子安静下来。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脱掉鞋子,光脚踩上木地板。地板有些旧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很干净,显然提前有人来打扫过。
客厅不大,摆着一张低矮的茶几和两个坐垫。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的地方盖着爷爷的印章。他认出那枚印章的纹样——与神庙正门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爷爷的字。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里走。
厨房很窄,冰箱里确实塞满了食材,冷冻层里有一盒一盒的速食便当,码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放着一口新锅,标签还没撕掉。父亲大概认为,有这些东西就能保证他不会饿死。
二楼有两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
他先推开书房的门。
书架上堆满了旧书,多数已经泛黄,书名是些关于地方志、民俗学和古代祭祀仪式的专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站住了。
信封是竖式的,老式宣纸,墨迹已经陈旧,但字迹很稳。
他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简短的一行字:
“这次,不要再犹豫了。”
落款处,是爷爷的名字,盖着那枚熟悉的印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鸟鸣传来,柿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放在桌上,转身离开书房。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三
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山。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那座山的轮廓。天色正在变暗,山体从青灰转为黛蓝,山顶的飞檐已经看不见了,大概是隐入了夜色。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也知道,她现在应该在那里
周五。傍晚。
上一次轮回中,她告诉他,每周五她都会去神庙。这是爷爷定下的规矩,她从未中断过。
现在这个时间,仪式应该已经开始了。
她会点燃祭坛上的那三盏油灯,会在盘古像前跪下,会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那些她并不完全理解的祷词。她会很认真,很虔诚,很孤独。
那是她一个人在做的仪式。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回应。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在枕头里。
现在不能去。
太早了。
如果现在就出现在神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转学生会在转学前就出现在那里。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时机,一个自然相遇的机会。
而机会就在后天。
周一,转学第一天。
他会走进那间教室,看见她。
到那时候——
他闭上眼睛。
背部有什么东西隐隐发烫。是第三颗流星的位置,那份已经完成的力量,正在体内无声地脉动。
另外几处胎记仍然安静地蛰伏着。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处只完成了大半的轮廓——第四颗流星的印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等待被填补完整。
“……你在吗?”
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窗外的山沉默着,只有风声。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
“这一次,我会找到你。”
黑暗中,他对着不存在的人,许下了第四次轮回中,第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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