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天:雨夜中的“伪装者”

  雨是在傍晚时分落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黑点砸在干裂的柏油路上,激起一阵尘土味,转瞬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这座死城,却洗不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臭。我躲进了一家临街的服装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漆漆的,充满了发霉的布料味。背后的重量让我有些喘不过气。那个女孩——她叫林小雅,已经在我的背上昏睡了过去。她的额头滚烫,断腿处的肿胀已经蔓延到了膝盖,那是发炎的征兆。我把她轻轻放在一堆柔软的羽绒服上,自己则靠在收银台边,大口喘着气。左臂的伤口因为淋了雨,此刻正传来钻心的剧痛。“水……”林小雅在昏迷中呢喃,声音微弱得像猫叫。我拧开最后一瓶矿泉水,扶起她的头喂了一口。她本能地吞咽着,随后又沉沉睡去。看着瓶底仅剩的一口水,我心中的烦躁再次翻涌。水没了。食物只剩下两块压缩饼干。而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气温骤降,如果不生火,我们今晚可能会冻死,或者被那些在雨夜中更加活跃的怪物杀死。我需要燃料,需要抗生素,更需要一个安全的过夜点。这家服装店不行,四面透风,且没有后门。我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街道对面。那里有一家挂着“24小时药房”招牌的店铺,招牌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药”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药房。那是物资的宝库,也是死亡的陷阱。“待在这里别动。”我低声对昏迷的林小雅说道,尽管她听不见。我拔出切片刀,又在那两个死去的保安尸体上摸索了一阵,从那个公鸭嗓的腰间摸出了一把剔骨刀。双刀在手,我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我的衣服,视线变得模糊不清。我猫着腰,利用废弃车辆作为掩护,快速穿过街道。药房的玻璃门碎了,地上满是积水和碎玻璃。我踩着水洼走进去,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货架倒了一片,地上的药盒被踩得稀烂。显然,这里已经被搜刮过不止一次了。我不死心,打着手电筒(从保安身上摸来的),在废墟中翻找。维生素、纱布、止痛药……这些都是垃圾,我要的是抗生素。“头孢……阿莫西林……”我念叨着,手指在泥泞中快速翻动。

  终于,在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纸盒。头孢拉定。我心头一喜,刚要把药塞进兜里,手电筒的光束突然扫过了药房的里间。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上面写着“仓库”。门缝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筒的冷光,而是……火光?有人在里面生火?在这个世道,敢在晚上生火的人,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强者。我握紧了双刀,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门。越靠近,那股火光带来的暖意就越明显,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那是……肉香?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唾液疯狂分泌。那是久违的、熟食的味道。我贴在门边,透过门缝向内窥探。仓库里堆满了纸箱,中间空出一块地,燃着一堆小火。火堆旁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背对着我,正用一根铁棍拨弄着架在火上的……半只猫?看体型,像是一只流浪猫。男人似乎很享受这一刻,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还拿着一瓶啤酒。物资丰富,有火,有肉,有酒。这是一个肥羊。杀意在我心中升起。只要我冲出去,趁他不注意给他一刀,我就能得到他的食物、他的火,甚至他的雨衣。林小雅需要热量,我需要抗生素,而这个人,拥有这一切。

  就在我准备推门的一瞬间,男人的哼唱声突然停了。他放下了铁棍,缓缓转过头。那张脸……我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张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不,准确地说,那是“余正乾”的脸。那个在第一天就被野狗咬死、被我亲手埋葬在便利店角落的余正乾!他穿着雨衣,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僵硬的微笑,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缝,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外面的我。“郑吒……”他开口了,声音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唯唯诺诺的嗓音,而是一种像是两块泡沫塑料摩擦发出的尖锐嘶鸣,只是勉强模仿着人类的语调。“你……饿了吗?”他举起手中的半只烤猫,递向我,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鲨鱼般的尖牙。“来……吃啊……”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林小雅说的“模仿”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人。那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它知道我的名字。它知道我饿了。“操!”我低吼一声,不再隐藏,一脚踹开仓库门,手中的剔骨刀狠狠甩了出去。“噗!”剔骨刀精准地扎进了“余正乾”的左眼。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的,震得我耳膜生疼。它猛地从火堆旁跳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双手变成了锋利的骨爪,直扑我的面门。我侧身一滚,避开了它的扑击,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钢管。它拔下眼里的刀,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转过头,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已经扭曲变形,嘴巴裂到了耳根。“为什么……不救我……”它用余正乾的声音哭诉着,身体却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快速爬行,寻找着攻击的角度。愧疚感像一把刀刺入我的心脏,但求生欲让我强行压下了这份情绪。“你已经死了!”我怒吼着,挥起钢管,在它扑下来的瞬间,狠狠地砸向它的脊椎。“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它重重地摔在地上,下半身瞬间失去了知觉。但它还在爬,拖着断掉的身体,用那双怨毒的眼睛盯着我,嘴里不断重复着:“好饿……好饿……把你的肉给我……”我冲上去,一脚踩住它的脑袋,手中的切片刀对着它的后颈,狠狠地刺了下去,用力一搅。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具和我长得一样的尸体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幻觉。那是某种能拟态的怪物。它吃了余正乾?还是变成了余正乾的样子来引诱我?不管是什么,它死了。

  我强忍着恶心,走到火堆旁。那只烤猫虽然有些焦了,但依然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半箱矿泉水,几包饼干,以及……一个急救箱。我打开急救箱,里面有一支未开封的抗生素针剂。天无绝人之路。我迅速把物资塞进包里,又在那怪物的雨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地图上画着几个红圈,其中一个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体育馆附近,标注着“巢穴”。看来,这个怪物不仅仅是游荡者,它是有“组织”的。我熄灭了火堆,提着战利品,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再见,余正乾。”我低声说道,转身冲入雨幕。回到服装店时,林小雅已经醒了,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羽绒服堆里。看到我满身是血地回来,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是我。”我扔掉湿透的外套,从包里拿出那支抗生素,“把这个打了。”“这……这是……”“抗生素。不想死就自己打大腿。”我把针剂扔给她,语气冰冷,“我去生火。”林小雅颤抖着手接过针剂,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我走到门口,用货架挡住了大门,然后点燃了一堆从衣服上拆下来的棉絮。火光跳动,驱散了黑暗和寒冷。我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就着雨水嚼着。林小雅打完针后,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欲言又止。“那个……”她终于开口,“你刚才……去哪了?”“杀了一个怪物。”我淡淡地说道。“怪……怪物?”“长得像人的怪物。”我盯着火光,脑海里全是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它们在学习我们,模仿我们。以后遇到任何人,哪怕长得再像你的亲人朋友,只要觉得不对劲,就立刻跑,或者杀了他。”林小雅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还有,”我转过头,死死盯着她,“你确定我们要去的那个信号塔是安全的?如果那里也有这种东西……”“不会的!”林小雅急切地说道,“那里是以前的防空洞改建的,只有军队知道入口……而且,我哥哥在那里,他是军官,他说过会在那里等我……”哥哥?军官?我眯起眼睛。这听起来太美好了,美好得像是一个陷阱。但看着林小雅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我没有戳破。在这个地狱里,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是支撑人走下去的动力。“睡吧。”我靠在火堆旁,握紧了刀,“明天天亮就出发。”

  雨还在下,敲打着卷帘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我闭上眼,却不敢睡熟。那张“余正乾”的脸,始终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果它们能模仿死人,那它们能不能模仿活人?如果明天路上,我遇到了一个长得像我死去的父母,或者朋友的人……我握刀的手,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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