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正在沸腾的沥青锅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岩浆。每一寸皮肤都在被高温熬煮,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皮肉正在与身下的纸板粘连、融合,而骨髓深处却又透着刺骨的阴寒,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随着脉搏一下下地扎进心脏。这就是高烧。它不像饥饿那样可以忍耐,也不像伤口疼痛那样可以麻木。它是一场发生在颅骨内的风暴,将我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把现实与幻觉搅拌成一团模糊的浆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无限膨胀,几乎要撑破这个狭窄的管道,下一秒又急剧收缩,变成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我蜷缩在那个狭窄的地下通风管道里,身下的纸箱已经被冷汗浸透,变得像是一滩烂泥,散发着霉变的味道。大腿上的伤口已经彻底失去了痛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肿胀到极致的麻木感,仿佛那条腿已经不再属于我,而是变成了一根正在腐烂的朽木,沉重地拖拽着我下沉。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破锣般的嘶鸣,喉咙干涩得仿佛吞下了一把烧红的沙砾,连吞咽口水都成了一种酷刑,食道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就在我试图翻个身,缓解背部被冷汗黏腻的不适感时,一种异样的感觉像电流般窜过我的脊背,让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被窥视感。那是人类在漫长的进化中刻在基因里的本能警报。在这个死寂的黑暗中,我感觉到了无数道视线。它们并不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这个通风管道的深处,来自那些我看不到的阴影角落。那种目光粘稠、阴冷,带着贪婪的食欲,像湿冷的舌头舔舐着我的后颈。我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像是蒙着一层红色的血雾,世界在扭曲、旋转。但我依然能感觉到,在管道尽头那片漆黑的虚无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那种巨大的、沉重的怪物,而是细小的、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存在。“悉悉索索……”极轻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剪刀在剪断神经,又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潮湿的地面上拖行的声响。我强忍着眩晕,从怀里摸出那根已经干涸的铁管,死死盯着黑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突然,两点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是四点、六点……无数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在阴影中浮现,它们紧贴着水泥壁,悄无声息地向我逼近,像是夜空中坠落的星辰,却带着死亡的寒意。是尸蟞。或者是某种变异的穴居甲虫。在废土上,这种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比变异犬更可怕。它们成群结队,不知疼痛,能在一顿饭的功夫里将一头活牛啃成白骨,连渣都不剩。此刻,它们显然闻到了我伤口上散发出的腐肉气息,那是它们最爱的盛宴,是死亡发出的邀请函。恐惧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脑中的昏沉,让我打了个寒颤。如果我现在昏过去,明天早上这里只会剩下一具干干净净的骨架,连指纹都不会留下。“滚……”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我挥舞着铁管向最近的一只甲虫砸去,动作迟缓得像是在做梦。“咔嚓”一声脆响,甲虫被砸扁,绿色的浆液溅在墙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味道。但这并没有吓退它们,反而像是发令枪,阴影中的虫群瞬间躁动起来,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振翅声,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我涌来,铺天盖地。我必须设下陷阱。现在。立刻。我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铁管支撑着地面,像条濒死的老狗一样向管道口的检修门爬去。每移动一寸,大腿上的伤口都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肌肉在痉挛,但我顾不上了,身后那密集的爬行声就是死神的倒计时。就在我爬过那堆废弃纸箱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那些蠕动的黑影变了模样。它们不再是黑色的甲虫,而是变成了无数条白腻的、肥硕的蛆虫,每一条都有手指那么粗。它们从我大腿的伤口里钻出来,又在墙壁上蠕动,发出“咕叽咕叽”的湿润声响,仿佛在庆祝新生的喜悦。“别过来……别吃我……”我神经质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赶走那些并不存在的蛆虫,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那是第18天伤口恶化时的噩梦,此刻在高烧的催化下,竟然与现实的虫群重叠在了一起。我分不清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只觉得浑身发痒,仿佛那些蛆虫已经爬进了我的毛孔,正在啃食我的内脏,钻进我的血管里产卵。“滚开!都滚开!我是人……我不是食物……”我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爬到纸箱旁,颤抖着手将纸箱撕得更碎,堆在管道中央作为引火物。指甲断裂在纸板上,渗出血丝,但我毫无知觉。然后,我摸索到腰间,解下那瓶只剩下一口的矿泉水——这是我最后的液体储备,是我活下去的希望。虫群已经爬上了我的脚背,细密的足肢刮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密集的刺痛,像是无数根针在扎。这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咬紧牙关,用铁管狠狠跺向地面,震落几只试图钻进裤管的甲虫,鞋底碾碎了它们的甲壳,发出脆响。“来啊……你们这群杂种……来吃我啊……”我将那仅剩的一口水含在嘴里,却没有咽下去,而是猛地喷向了那堆干燥的纸箱碎屑。水雾在空气中散开,虽然水很少,但足以打湿表层的纸张,制造出一种潮湿的假象,诱使它们聚集。紧接着,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还没吃完的脱水蔬菜汤料。那股浓烈的人造鲜香在封闭的空间里瞬间炸开,像是黑暗中的一道闪光。对于嗅觉灵敏的变异生物来说,这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毒品。我将粉末均匀地撒在那堆潮湿的纸箱上,然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手里那个从废弃打火机上拆下来的压电陶瓷点火器上。这是我最后的赌注,是我与死神之间的博弈。虫群被香味吸引,疯狂地涌向那堆纸箱。黑色的甲壳摩擦声越来越大,密密麻麻的虫腿在纸箱上爬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就是现在!我颤抖着将铁管的一头抵在纸箱堆里,另一头抵住打火机的电极,手指因为用力而痉挛。“咔哒。”微弱的电火花闪过,像是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并没有预想中的熊熊大火。潮湿的纸箱只是冒出了一缕青烟,然后发出“滋滋”的燃烧声,火苗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该死!水多了!几只先锋甲虫已经爬过了火线,直奔我的面门而来。我甚至能看清它们口器上残留的绿色黏液,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腐烂的腥臭味。绝望瞬间攫取了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捏住。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想起怀里还有那半块沾满巨鼠黑血的破布。我发疯似的将其掏出,那是高油脂的污染物,是最好的助燃剂,是我最后的武器!我将那块腥臭的破布狠狠按在微弱的火苗上,像是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呼——!”油脂瞬间被引燃,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布料,瞬间窜起半尺高,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管道,也照亮了那些狰狞的甲虫。然而,在我模糊的视线中,那跳动的橘红色火焰忽然扭曲、拉长,变成了五光十色的霓虹灯,闪烁着迷离的光彩。原本阴暗潮湿的通风管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末世前繁华的商业街。耳边甲虫的嘶鸣声变成了喧嚣的车流声和行人的谈笑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汽车的尾气。我仿佛正坐在温暖的餐厅里,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翻滚,香气扑鼻。小雅坐在我对面,笑盈盈地给我夹菜,她的笑容那么温暖,那么真实。“郑哥,你看你,瘦得都脱相了。”小雅一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一边假装生气地嘟囔,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以后不许再偷偷把肉让给我了,听见没?你要是饿坏了,我会生气的。”她伸出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快趁热吃,这可是你最爱的麻辣锅,我特意让人多放了辣。等你吃饱了,我们就去隔壁买那个你看中好久的游戏机,好不好?只要你以后乖乖听话,别再为了省那点钱委屈自己,我都依你。”“小雅……”我痴痴地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我不饿……肉给你吃,你多吃点……”“说什么傻话呢。”小雅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却温柔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郑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可是我们是两个人啊,以后不管是好吃的还是难吃的,我们都要一起分担,知道么?所以,听话,快吃。”她的声音那么温柔,像春日里的风,吹散了我所有的疲惫和恐惧。我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双温暖的手,想要告诉她我有多想她,有多后悔没有保护好她。“小雅……对不起……是我没用……”“嘶——!”一只甲虫爬上了我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尖锐的痛感瞬间刺破了幻觉。霓虹灯炸裂,餐厅崩塌,小雅温暖的笑容化作了狰狞的虫脸,那句温柔的“我们一起分担”被刺耳的嘶鸣声取代,我重新跌回了这个冰冷、恶臭、充满死亡气息的地狱。面前没有火锅,只有燃烧的破布和疯狂扑火的虫群。“啊——!”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那是美梦破碎后最歇斯底里的反击。我死死堵在检修口,手里握着燃烧的铁管,像一尊守门的恶鬼,守护着最后的领地。任何试图冲过火墙的甲虫,都被我无情地捅进火堆里,或者直接砸烂在墙上,绿色的浆液和黑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流了一地。
这场人虫大战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对我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最后一只甲虫化为焦炭,直到纸箱烧成了灰烬,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臭味让我再次干呕,胃里翻江倒海。火渐渐熄灭了,管道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度。但我知道,那些东西暂时不敢再来了,我用鲜血和火焰守住了这道防线。我瘫软在地上,手中的铁管滚落一旁,发出清脆的声响。大腿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神经已经麻木。高烧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猛烈,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扭曲,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某种高频的警报。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摸到了地上那几颗烧焦的甲虫尸体。我捡起一颗,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焦苦,酥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混合着烟灰的味道。但这不仅是蛋白质,这是胜利的滋味,是活着的证明。
“第20天……”我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嘴角勾起一抹惨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还活着……哪怕像个虫子一样活着,我也还活着……”黑暗吞噬了一切,意识沉入深海,但我知道,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我依然会睁开眼,继续这场永无止境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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