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天:伪善与獠牙

  外面的声音突兀地停顿了,死寂像潮水般蔓延,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我和林连呼吸都压到了生理极限。通风管道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上疯狂撞击,震得脑仁生疼。

  “看来,他们还在犹豫。”我用极低的气声对林说,声音轻得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微响。

  林没有回话,只是微微调整了握矛的姿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拇指已经搭在了矛柄粗糙的防滑纹理上,整个人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只要外面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掷出这柄饮血的钢筋。

  “……兄弟?里面有人吗?”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刻意挤出了一丝讨好的颤音,带着某种卑微的乞怜,“我们是从南区避难所逃出来的……外面全是怪物,我们三天没喝水了……求求你,只要给半壶水,我们就走,绝不纠缠!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伴随着这声哀求,一阵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从通风管道的入口处传来,那是手指甲刮擦铁锈的声音。

  “咔哒。”

  那是有人试图从外面拨动我们昨天刚锁死的阀门。

  “咔哒、咔哒。”

  试探性的拨动持续了几次,力度逐渐加大。发现阀门纹丝不动被锁死后,外面的声音终于撕下了最后一层伪装。

  “妈的,锁死了。”

  一个粗粝、阴狠的声音低骂道,语气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可怜与哀求,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暴戾,“老三,去把门撞开!老子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里面肯定有干净水!别跟这帮耗子废话!”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生锈的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解体。

  “砰!”

  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力度比第一次更重,灰尘从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簌簌落下,迷了我的眼。

  “他们有三个人。”林的眼神冷得像冰,用口型对我比划,眼神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即将杀戮前的冷静。

  我点了点头,握紧匕首的手心已经湿透了,黏腻的汗水让刀柄变得有些滑手。

  “砰——咔嚓!”

  伴随着第三下极其暴力的撞击,年久失修的铁门锁扣终于崩裂,金属断裂的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刺眼的灰白晨光瞬间涌入这个阴暗的角落,伴随着外面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和腐烂气息,呛得人肺部生疼。

  三个衣衫褴褛、形如枯鬼的男人闯了进来,带进了一身寒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串人骨项链,手里提着一把沾满干涸血迹的消防斧;中间是个瘦高个,眼窝深陷,眼神像老鼠一样四处乱窜;走在最后面的,正是刚才还在装可怜的那个沙哑男,此刻他手里正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螺丝刀,眼神阴毒,嘴角挂着一丝得逞的狞笑。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简易水塔,以及水龙头下那个装满清水的铁罐时,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瞳孔放大,像是饿狼闻到了血腥味,贪婪几乎要溢出眼眶。

  “水!真他妈有水!”瘦高个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别动!”

  光头举起消防斧,目光凶狠地扫向我和林。当他看到林那张沾着灰尘却依然冷峻的脸,以及我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对水的渴望压过了警惕,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

  “小丫头,还有个小残废。”光头狞笑了一声,目光在林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识相的,把水交出来,再把身上的物资都掏干净。老子心情好,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我数三声,不交水,死。”沙哑男阴恻恻地补充道,手中的螺丝刀在掌心拍打着节奏。

  “一。”

  林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呼吸平稳得可怕。

  “二。”

  光头见我们“吓傻了”,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提着斧头大步朝水塔走来,仿佛水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三——”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音,林动了。

  她没有退,反而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猎豹,迎着光头猛扑了上去。钢筋长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直刺光头握斧的右手手腕。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响起,矛尖穿透皮肉,甚至摩擦到了骨头。

  “啊——!”光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消防斧脱手掉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老大!”瘦高个和沙哑男大惊失色,立刻挥舞着武器冲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惊怒。

  “滚开!”

  林一脚踹在光头的膝盖上,伴随着骨裂的脆响,光头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她借力向后一跃,退到了水塔旁边,长矛横在胸前,眼神冷冽如刀,封锁了所有进攻路线。

  但与此同时,我的左侧也迎来了危机。

  那个沙哑男像一条毒蛇般绕过了林,直扑向我。他很清楚,在这个三人组里,我才是那个看起来最弱的突破口。只要拿下我,林就会投鼠忌器。

  “去死吧小崽子!”

  螺丝刀带着风声,直直地朝我的咽喉扎来,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死亡的阴影。

  我死死盯着那把放大的螺丝刀,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飙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左手的剧痛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清晰而缓慢。

  我猛地矮下身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螺丝刀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

  “你找死!”沙哑男一击不中,恼羞成怒,反手就要再来一下,露出了中门大开的破绽。

  但他忘了,我虽然是个“残废”,但我是个修理工,我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和组装,包括人体。

  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我握着匕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往上狠狠撩起,动作快得像是一条吐信的眼镜蛇。

  “哧——”

  匕首精准地划过了他的颈动脉,锋利的刀刃切开了皮肤、肌肉和血管。

  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溅在我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温热感。沙哑男的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不可置信,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像是一个破漏的风箱。他踉跄了两步,重重地倒在了我的脚边,身体剧烈地抽搐着,鲜血在他身下汇聚成一滩暗红。

  “老四!!”

  正准备偷袭林队侧翼的瘦高个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脚步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了惊恐万状的神情。

  就是现在!

  林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长矛如毒龙出洞,直接贯穿了瘦高个的左肩,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啊——!!”

  瘦高个发出了比刚才光头更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一条被串在铁签上的鱼,在墙壁上疯狂挣扎,双脚乱蹬,扬起一片尘土。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从门被破开到三个人失去战斗力,前后不到十秒钟。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有火在烧。左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绷带,顺着指尖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拔出长矛,任由瘦高个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光头和还在抽搐的沙哑男,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漠然。

  “处理掉,还是留着?”她转过头看我,声音依旧平静,但胸口却在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爆发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

  我看着地上的三具躯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没有电影里的慢动作,没有英雄主义的配乐,只有鲜血、惨叫和令人作呕的排泄物气味,真实得让人想吐。

  “搜身。”我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微微颤抖,“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硅晶’或者别的有用物资。至于人……”

  我顿了顿,看着门外那片灰暗的天空,眼神变得坚硬。

  “扔出去。外面的怪物,会替我们处理干净的。”

  林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废话,开始熟练地翻找三人的尸体,动作麻利得像个老练的拾荒者。

  很快,她从那个沙哑男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沾着血污的塑料小盒,递到了我面前。

  “找到了。”她将盒子扔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迷人。

  “硅晶?”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高纯度过滤芯的替代品。”林蹲下身,用沙哑男的破衣服擦了擦矛尖的血迹,“看来,我们不用去市中心的数据中心送死了。”

  我握紧了那块带着体温的硅晶,感受着它传来的微弱能量,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第27天,我们杀了人。

  但我们也活了下来,并且,拿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筹码。

  “把门修好。”我将硅晶收进口袋,看着林,语气坚定,“然后,我们准备搬家。”

  这个安全屋已经暴露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永远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那是取死之道。

  林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门边,开始检查被破坏的锁扣,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阳光依旧没有照进来。

  但我知道,属于我们的路,才刚刚在血泊中铺开,沾满鲜血,却通向远方。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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