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们要不要……再往里走走?”她轻声问。

  周屿点点头。他重新收好那些信件和纸张,放回木盒,把盒子小心地塞进相机包。然后举着手电筒,往洞深处走去。

  汪瑶跟在他身后。越往里走,洞越窄,空气越凉。洞壁湿漉漉的,滴下的水更多了,嘀嗒嘀嗒,像在下雨。

  走了约莫几十米,前方出现一个拐弯。拐过弯,洞道豁然开朗——是个更大的洞室,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顶很高,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在手电筒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洞室中央,有一堆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灶台边散落着几个罐头盒,一些烧剩的木柴。靠墙的地方,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铺着块发黑的布,像个简易的床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刻的东西。

  周屿把手电筒光打过去。洞壁上,用尖锐的石头刻满了字。字迹很凌乱,有大有小,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像是不同时间刻下的。

  “1988年6月10日他们还在找。不能出去。”

  “6月15日干粮快吃完了。但月如和瑶瑶不能有事。”

  “6月20日听见外面有动静。是赵建国的人吗?”

  “6月25日高烧。可能是伤口感染了。但没药。”

  “7月1日看见月如了。是幻觉吗?她抱着瑶瑶,在哭。”

  “7月5日决定离开。把数据藏好。如果我能出去……”

  字迹到这里断了。下面是一片空白。

  但再往下看,在洞壁最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又有一行字。字很小,很淡,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瑶瑶,爸爸对不起你。要好好长大。月如,对不起,等不到你了。”

  日期是:1988年7月8日。

  汪瑶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洞顶的水滴下来,滴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她伸手去摸,摸到一脸的水,分不清是洞顶滴下的,还是自己流的。

  “他……”她的声音哽住了,“他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周屿没说话。他只是举着手电筒,光束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弯下腰,在刻字的地方摸了摸。

  洞壁是湿的,长着滑腻的青苔。但刻字的凹痕还在,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受伤了。”周屿轻声说,“感染了,高烧。但还是撑着,刻下这些字。”

  汪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和洞顶滴下的水混在一起。她跪下来,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字迹。石头粗糙的质感硌着指尖,那些笔画深深浅浅,像刻在她心上。

  二十年。这二十年,妈妈以为他抛下她们走了,所以心灰意冷,改嫁他人。她以为爸爸不爱她们,不要她们了。

  可原来,他一直在等。在这个黑暗、潮湿、冰冷的山洞里,发着高烧,忍着伤痛,等着能出去见她们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永远没来。

  “他最后……”汪瑶哽咽着问,“他最后出去了吗?还是……”

  周屿沉默着,在洞里四处查看。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面洞壁。最后,光束停在了洞室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有一堆石头垒起的小小坟包。坟包上什么标记也没有,只插着一根枯枝,枝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布条是山里红的花瓣染的。二十年了,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抹残红,在手电筒光下,依然刺眼。

  周屿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坟包垒得很整齐,石头一块压着一块,很稳。像是垒坟的人,用了最后的心力。

  “他……”周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没出去。”

  汪瑶的呼吸停住了。她看着那个坟包,看着那条褪色的红布条,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周明远没走。他死在了这里,死在了这个他躲藏的山洞里。临死前,自己给自己垒了坟,插了枯枝,系了红布条。

  红布条。山里红的颜色。

  他到最后,想的还是那片红色的花海,还是那个站在花海前,笑得很甜的女人。

  汪瑶跪倒在坟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头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想哭,想喊,想问问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不早点离开,为什么要把自己困死在这里。

  但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流,流进石头缝里,流进二十年的时光里。

  周屿站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打在坟包上,打出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叔叔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小屿,等叔叔回来,给你带山里最特别的种子。”

  他等啊等,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种子,是一个真相。

  而这个真相,这么重,这么痛。

  洞里很静,静得只剩下水滴声,和压抑的、破碎的哭声。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洞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在跳一场沉默的舞。

  不知过了多久,汪瑶终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很清,清得像雨后的山泉。

  “周屿,”她开口,声音嘶哑,“那些研究数据,他藏在哪儿了?”

  周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汪瑶会问这个。

  “我不知道。”他摇头,“洞就这么多,我们都找过了。”

  汪瑶站起身,抹了把脸。她走到洞壁前,看着那些刻字,一字一句地读:

  “把数据藏好。如果我能出去……”

  “他说把数据藏好。”汪瑶转过头,看向周屿,“但洞里没有。他既然这么看重这些数据,不会随便藏。一定在某个地方,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周屿也站起来。他重新打量这个洞室,手电筒的光束一寸一寸扫过。

  洞壁,洞顶,地面,石灶,干草铺……

  “会不会……”汪瑶忽然说,“在坟里?”

  两人同时看向那个小小的坟包。

  周屿沉默了片刻,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能动。”他说,“那是他的安息之地。而且,如果数据真在坟里,动了,就是对死者的不敬。”

  汪瑶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周屿说得对。可是……

  “那怎么办?”她问,“没有数据,就证明不了赵建国做过什么。证明不了,他就还能逍遥法外。”

  周屿没说话。他走到坟包前,蹲下身,看着那条褪色的红布条。布条在阴冷的风中微微飘动,像在诉说什么。

  “也许,”他轻声说,“数据不在这里。也许他藏在了别的地方,一个只有他和……你妈妈知道的地方。”

  汪瑶的心猛地一跳。

  “我妈妈?”

  “嗯。”周屿站起身,看向汪瑶,“那两封信,是你妈妈写给他的。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默契。也许,他通过某种方式,把藏数据的位置告诉了你妈妈。只是你妈妈……可能没看懂,或者,没机会看。”

  汪瑶想起妈妈离开时的样子。那年她十岁,妈妈蹲在她面前,摸着她的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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