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何必硬撑

  红布鞋人影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低声发笑,“到时辰咯,守夜人,你该去大厅中央站定了。不去,便是再坏一条规矩,去,这块木牌撑不过一分钟。你自己选。”

  孩童跟着拍手嬉笑,红衣女人沉默地望着他,眼底满是等待看好戏的漠然。

  江宇攥紧手中佛牌,掌心已经微微出汗,暗淡的金光裹住他的全身,他咬了咬牙,心中做出决断。必须遵守守则,仪式一步不能省。就算佛牌灵气损耗加剧,也不能主动犯下第二条过错。

  他缓缓挪动,离开墙壁,抬步朝破损的门走去。

  佛光随着他的脚步一起移动,薄薄一层光亮将他圈在中间。刚踏出值班室门槛,铺天盖地的阴气立刻从走廊、大厅各个角落袭来,重重撞在光罩之上。

  佛牌骤然变得发烫,金光猛地收缩,又强行撑开一层防护。江宇胸口一阵刺痛,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无数黑影跟在他身后前后游走,不敢触碰金光,却一刻不停地释放黑气消磨灵气。

  灵龛满地碎裂的牌位散发出浓郁怨气,停尸房的撞击声陡然变得狂暴,整条长廊全是阴邪之物的动静。

  短短十几米的路程,走得如同隔着刀山火海。

  好不容易踏在大厅正中央的地砖上,电子钟刚好跳到03:01,江宇立刻闭上眼睛,心底开始默数。

  一,二,三……

  刚数到十,一股极阴的阴气从头顶压落,是那个飘在半空的小孩,整个人悬空在光罩上方,不断释放阴冷气息冲刷金光。两侧,红衣女人与红布鞋人影分立左右,黑雾一波接着一波持续冲击。

  佛牌的光泽褪得更快,已经只剩下一层微弱的淡黄光晕,胸口的灼痛感变成持续不断的钝痛,江宇眼前阵阵发黑,默念数字的节奏几度紊乱。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他拼命集中精神,死死咬住下唇,靠疼痛保持清醒。他能感觉到,法器内残存的灵气正在飞速流失,照这个速度,六十秒结束时,佛牌大概率会彻底失去作用。

  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外围的孤魂成群结队的围着他转圈,怨气层层堆叠,光罩边缘不断出现细碎裂缝,随时都有崩碎的可能。红布鞋人影站在远处观望,静静等待光芒消失的瞬间。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默数完毕,江宇猛地睁眼,周身的淡黄光晕几乎淡得透明,佛牌摸上去已经不再温热,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灵气。

  他不敢停留半秒,转身快步往值班室折返。一路上阴气依旧疯狂冲撞,等他重新回到小屋内,关上那扇破损木门,佛牌表面的微光彻底暗了下去,恢复成一块平平无奇的木牌,再无半点护身光泽。

  法器灵力耗尽,彻底失效。

  江宇垂落手臂,看着掌心黯淡无光的佛牌,心底凉成一片。

  桃木匕首、佛牌两件护身物件尽数作废,他亲手打破一条守则,神秘金光不见踪影,眼下没有任何外物替他抵挡阴邪。

  值班室门口,所有黑影缓缓聚拢,红布鞋人影缓缓上前,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

  “两件护身之物全都废了,这下,没人能拦住我们。”

  窗外、门口、走廊,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锁定了孤立无援的江宇。距离凌晨六点,还有整整两个半小时。

  没有法器,没有暗中出现的金光,只剩下残缺的七条守则,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正孤立无援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破门挡不住半点阴气,成群黑影慢悠悠涌入值班室,红布鞋人影走在最前头,青灰色的手掌缓缓抬起,周身翻滚的黑雾几乎要将整间房间填满。

  孩童飘在半空中,绕着江宇来回打转,童真般的笑声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红衣女人静立一旁,长发垂落,眼底积着化不开的怨。

  江宇后背死死抵住墙面,双脚绷得笔直,强迫自己冷静梳理剩下并未破坏的守则。

  第一条:不可擅自离开值班室范围,严禁踏入后院;第二条,午夜后不得与穿寿衣邪祟对视交谈;第三条,停尸房异响不窥探、不开门。第四条,凌晨三点的仪式已经做完,暂时不需要再执行;第五条,遇见红布鞋人影不可惊慌逃窜;第六条已经被他亲手打破,再也没有制衡灵龛孤魂的约束;第七条,静等清晨六点的三声钟声,钟声一响,邪祟自会退散。

  六条完整守则是他仅存的枷锁,也是困住邪祟、护住自己的底线。

  “你现在一无所有,何必硬撑?”红布鞋人影缓缓逼近,“不过是顺从我们,就能不用再夜夜煎熬,何必死守几张写满文字的破规则。”

  江宇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牢牢垂下视线,绝不与之对视。第五条守则清晰地刻在脑海里,他半分都不敢犯。

  见他始终沉默,孩童轻轻飘到他的身边,冰凉小手几次想要搭上他的胳膊,每每快要碰到,一股无形的规则之力便轻轻弹开那只小手。邪祟可以靠近、蛊惑,却不能直接触碰到他的肉体。这便是守则带来的最后一层微弱保护。

  “碰不到他,好没意思。”孩童赌气般往后飘了飘,转头看向红衣女人,“妈妈,我们再劝劝他好不好。”

  红衣女人缓步上前半步,声音凄冷,“我寻子多年被困此地,你守夜日日受折磨,我们本无深仇。只是你打破牌位规矩,扰了灵龛安稳,按此地旧制,便要留下魂魄抵过。”

  她的话语不断勾起江宇心底的恻隐,可方才满地碎裂的牌位、群邪一拥而上的杀意,时刻提醒他心软便是死路。他闭上眼睛,重新默念金阳教他的定神口诀,以此隔绝周遭所有蛊惑的声响。

  守则庇护有限,只能阻挡直接伤害,却挡不住声音、寒气与精神侵蚀。

  源源不断的阴冷气息往皮肉里钻,墙面凝起厚厚的白霜,耳边环绕着孤魂细碎的哀叹、孩童的嬉闹、红布鞋人影阴测测的低语,无数杂音交织在一起,疯狂消耗他的心神。

  东侧停尸房的声音再度变得密集沉闷,一下下震得人耳膜发疼,仿佛里面的东西随时会冲破铁门,顺着长廊冲到值班室。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走动,电子钟的红光跳到凌晨四点十分。

  距离六点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每一秒都难熬至极。

  红布鞋人影见长时间蛊惑无用,渐渐失去耐心,周身黑雾暴涨,不断朝着江宇冲撞。每一次黑雾撞上无形的守则屏障,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灰光,随之消散,屏障也会跟着薄弱一分。

  “区区几条旧规,能护你几时?”它一次次冲撞,语气愈发暴戾,“日复一日消磨,等屏障彻底溃散。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江宇浑身发冷,额头不断渗出冷汗,顺着下颚落在地面。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规则形成的屏障正在持续衰弱,随着黑雾反复冲击,灰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防护范围也在一点点缩小。

  孩童见状,也跟着释放黑气,从上方冲刷屏障,红衣女人散开黑发,千万缕黑丝缠绕在屏障外围,如同绳索缓慢勒紧。

  三方同时施压,屏障震颤不停,裂痕也越来越多。

  他不敢挪动身子,不敢睁眼,不好开口,所有举动全部恪守六条守则,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缓。一旦做出任何违规举动,这层仅存的防护会瞬间崩塌,到时候群邪会毫无阻碍地将他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的声音便小了,连温度也升了几分。江宇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五点五十八。

  还有最后两分钟。

  今晚,他终于快要熬过去了,至少今晚,他似乎活过来了。

  屏障已经不堪重负,变得破败不堪。

  所有的阴邪停下一切试探,安静地在门口窗边,死死盯着墙上的电子钟,静静等待最后的倒计时。

  整座殡仪馆陷入一种死寂的对峙,只有烛火稀碎的噼啪声,窗外落雨的轻响,以及所有存在粗重、冰冷的呼吸声。

  59:59。

  下一秒,电子钟跳到06:00:00。

  当,当,当。

  三声厚重悠远的晨钟层层震荡,顺着长廊传遍每一个角落。

  满地浓稠黑气尽数消散,窗户上的冰花缓缓融化,地面冰层慢慢化开,压在身上的窒息感彻底消失。

  江宇浑身脱力,顺着墙壁直直滑坐在冰凉地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胳膊脖颈遍布一层青白瘀痕,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脚边那枚发黑的桃木匕首静静躺着,仿佛在宣告它生命的终止。

  沉重的殡仪馆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老头拎着清洁工具缓步直入,目光扫过满地碎裂的牌位,破损的木门,又看了看瘫坐在地、面色惨白的江宇,眉头紧紧皱起。

  “是不是破了第六条守则?”陈老头走到他面前,语气沉重。“我早就提醒过你,半点侥幸都不要有。灵龛怨气一散,整栋安息堂的阴物都不会受束缚。”

  江宇勉强站起身,声音干涩沙哑,“桃木匕首、金阳给我的佛牌,全部都耗尽了灵气。有次撑不住的时候,长廊飘来了一缕清辉护住我,我不知道那是谁。”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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