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日子在玄天宗外门的晨钟暮鼓中一天天过去。

  陆沉的生活规律得像一架精密的日晷——清晨去传功堂听长老讲经,下午到演武场练功,晚上在自己的小屋中打坐修炼。他不主动与人结交,也不惹事,在同批入门的弟子中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也没有完全与世隔绝。

  赵大壮成了他在宗门中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人。这人是个猎户出身,和陆沉一样是从山沟里走出来的,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也不打探别人的事。两人每天下午都在演武场的同一个角落里各练各的,偶尔休息时会并排坐在石阶上喝口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赵大壮给他讲过自己在山里猎野猪时被獠牙顶飞的糗事,陆沉也给他说过自己村里老槐树下的井水夏天有多凉。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但在这座偌大的宗门里,能有一个人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事。

  除了赵大壮之外,他还注意到一个人——陈玄策。那个在灵根测试时第一个测出天灵根的世家嫡子。陈玄策入门后不久就被一位内门长老收为记名弟子,待遇和资源都远非普通外门弟子可比,但他并没有因此表现出半点倨傲。偶尔在传功堂或演武场遇见时,他会朝陆沉点头致意,目光平和,既无攀谈之意,也无轻视之色。陆沉也点头回礼,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陆沉照例下山。他到孙婆婆的杂货铺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他推开虚掩的店门,叫了一声“孙婆婆”,没有人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心里微微一动,穿过店面走到后院,看到孙婆婆的房门开着半扇,她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东西,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想什么。屋内的光线很暗,她没有点灯,整个人像是被暮色吞没了半截。

  “孙婆婆?”

  孙婆婆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到是陆沉,她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把手里的东西放到膝上,说了一句:“来了啊。”

  陆沉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膝上那件东西上——那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灰蓝色的布料,样式普通,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针脚有几处松了,看起来被人反复缝补过。那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

  陆沉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他转身去厨房倒了碗水,端到院子里坐下来,像往常一样等着吃饭。孙婆婆过了一会儿才从屋里出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她没有解释刚才的事,陆沉也没有问。灶台上那碗汤还是温热的,她端到石桌上放下,说了一句“喝了”,就又走回了柜台后面。

  那天晚上,陆沉离开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出杂货铺的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正在门内收拾东西的孙婆婆。她正在把门口摆着的几样杂货收进屋里,动作缓慢。

  “孙婆婆。”

  她抬起头来看他。

  “你儿子——他叫什么名字?”

  杂货铺门口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孙婆婆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愣了一下,拿着杂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包杂货放进了筐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孙平。平安的平。”

  陆沉站在门口的灯光下,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他没有多说别的话,转身走进了夜色中。孙婆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沿着街道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里。她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了门。

  陆沉开始留意孙平这个名字。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打听,只是在与外门的老弟子闲聊时偶尔提起——“咱们宗以前有没有一个叫孙平的人?”大多数人都摇头,说没听过。他也不追问,换一个话题,不让人起疑。

  几天后,他在食堂吃午饭时,同桌坐了一个比他早入门两年的外门弟子,姓陈,修为在筑基初期,算是外门中的老资格了。陆沉在闲聊中把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姓陈的老弟子想了想,皱了一下眉头:“孙平……好像有点印象。”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就是听说过。”老弟子夹了一口菜,一边嚼一边回忆,“好多年前的事了。那人好像是个挺老实的,实力一般,在外门待了好几年也没什么起色。后来有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听说路上遇到妖兽袭击,人没了。”

  “什么任务?”

  老弟子想了半天,摇了摇头:“这我还真记不清了。好像是护送什么东西吧——那种活外门弟子经常干,走一些偏僻的路线,偶尔会出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一次据说有点怪。”

  陆沉的筷子没有停顿,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随口问了一句:“怪在哪儿?”

  “听人说,他那个队伍去了五个人,最后就他没回来。其他人虽然也伤了,但都活着回来了。就他一个死了。而且尸骨都没找到,说是被妖兽拖走了。”老弟子说到这里,语气中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反正最后宗门发了抚恤,事情就算结了。”

  陆沉没有再接话。他低下头,安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当天晚上,他坐在自己小屋的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变成深蓝色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把今天在食堂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五人队伍,四人受伤生还,只有一人死了。死的人尸骨无存。活着的人对发生了什么三缄其口。宗门的抚恤发得很干脆,事情结得也很干脆,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再多问一句。

  他坐在门槛上,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了才起身关上门。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盘膝坐好,开始运转《玄天心经》功法。灵气在体内沿着既定的路线缓缓流转,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心绪也沉静下来。

  孙平。平安的平。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把这名字收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暂时不去翻动它。因为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去翻动它。他需要修为,需要实力,需要在玄天宗里站得更稳一些。在那之前,他会把这件事压在心底,炼进自己的修为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屋子里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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