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嬷嬷回到靖安侯府时,外头的雪已经停了。
可她身上的冷意却半点没散。
马车停在二门外,她由两个婆子扶着下来,脸色灰白,鬓边那支金镶玉扁簪也歪了半寸。来时气势足,走时却像被人当众剥了一层脸皮。
跟去的几个婆子更不敢抬头。
一路从沈宅回来,她们谁也没敢说话。
那份旧契还压在孙嬷嬷心口。
她原本以为,沈明姝就算拿出嫁妆单,也不过是闹一闹。侯府这样的人家,哪怕真用了她几样东西,只要一句“从前夫妻一体”便能压过去。
可裴砚辞的人偏偏送来了一份旧契。
城南药材铺,沈夫人私产,后转予其女沈明姝。
与靖安侯府无涉。
那几个字像被钉在了街坊眼里。
沈宅门前围了那么多人,谁都听见了。
孙嬷嬷在顾母身边伺候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难堪。她临走时还想挽回几句,说侯府只是暂借,不是贪图沈家东西,可外头那些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看和离弃妇的热闹。
是看侯府的笑话。
孙嬷嬷想到这里,脚下一个踉跄。
旁边婆子忙扶住她。
“嬷嬷小心。”
孙嬷嬷反手攥住她的胳膊,力道重得那婆子脸色一白。
“今日沈宅门前那些话,谁也不许往外传。”
婆子忙道:“是,奴婢知道。”
可她们心里都明白。
不许往外传有什么用?
那院门是沈明姝让人亲自打开的。
街坊邻居听了满耳朵,来往小贩也停了车,甚至巷口茶摊那边都有人探着头看。银霜炭、南珠钗、旧玉镯、药材铺分红,哪一样不是能被人嚼上半日的事?
更要命的是,那份旧契是裴砚辞的人送来的。
裴大人身边的人一露面,事情便不再只是沈明姝同侯府的私怨。
至少外头人会觉得,沈明姝并非无凭无据地闹。
孙嬷嬷越想越心慌。
她不敢耽搁,几乎是一路快步去了顾母院里。
顾母正在暖阁里看账房送来的年礼单。
说是看,其实看得心烦。
一夜过去,账房仍旧没把年礼往来理明白。镇国公府该回什么礼,礼部侍郎夫人忌什么颜色,梁老夫人去岁收的是哪一套玉盏,几本册子摊了一桌,却没有一本能对上沈明姝从前那本朱皮册。
顾母头疼得厉害。
偏偏底下人还不敢说话,一个个垂着头,像被霜打了的鹌鹑。
她看得更烦。
“不过是几份礼单,离了沈氏便都不会办事了?”
账房管事额角冒汗,跪在地上小声道:“老夫人息怒。不是奴才们不会办,实在是各府忌讳往来太细,少夫人从前都是另册记着。奴才们手里只有银钱出入,没有那些细项。”
顾母脸色一沉。
“再叫少夫人?”
管事一僵,忙改口:“是沈姑娘。”
这个称呼一出来,暖阁里静了一瞬。
顾母听着也不舒服。
沈姑娘。
昨日之前,这人还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晨昏定省,管家理账,见了她要恭恭敬敬叫一声母亲。
才一夜,便成了沈姑娘。
顾母不愿承认自己心里不舒坦,只把那点不适全压成了怒意。
“她倒是走得干净。”
嬷嬷站在旁边,替她轻轻捶肩,低声道:“孙嬷嬷这会儿该回来了。若她真把朱皮册带去了沈宅,孙嬷嬷定能要回来。”
顾母冷笑。
“要回来?那原本就是侯府的东西。”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丫鬟在帘外禀道:“老夫人,孙嬷嬷回来了。”
顾母抬眼。
“让她进来。”
帘子挑起,孙嬷嬷走了进来。
她刚一进门,顾母眉头便皱了起来。
孙嬷嬷这样的人,最重仪容体面。今日出门前还收拾得周全妥帖,眼下却鬓发微乱,脸上也没了平日的沉稳。
顾母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
孙嬷嬷扑通一声跪下。
“老夫人。”
顾母手里的账册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东西呢?”
孙嬷嬷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能答上来。
暖阁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顾母盯着她。
“我让你去沈宅清点侯府财物,你便这样空着手回来?”
孙嬷嬷头更低。
“老夫人,沈姑娘她……她把院门打开,当着街坊的面清嫁妆。”
顾母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孙嬷嬷闭了闭眼,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拿出了嫁妆单,还有这几年侯府调用过的条子。从银霜炭、南珠钗、沈夫人旧镯,到药材铺分红,一件一件当众念了出来。”
顾母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屋里几个丫鬟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母缓缓道:“她敢?”
孙嬷嬷忙道:“老奴原想拦她,可沈姑娘早有准备。她还说……还说她与世子是和离,不是被休。嫁妆私产仍归女方所有,若侯府不认,便是连世子亲笔签下的和离书也不认。”
顾母气得胸口一堵。
“放肆!”
她猛地拍了桌子。
茶盏震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账册边缘。
“她这是要反了天了!”
孙嬷嬷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母胸口起伏,脸色难看得厉害。
沈明姝这哪里是在清嫁妆?
这是在撕侯府的脸。
她若私下派人来问,顾母还能说几句软话,给她些银子,把事情压下去。
可她偏要当着街坊邻里的面念。
银霜炭,南珠钗,旧玉镯,药材铺分红。
每念一样,便像往侯府门楣上泼一盆脏水。
顾母越想越怒。
她恼的不是那些东西。
几篓炭,一支钗,一对镯子,算得了什么?
药材铺的分红就算多些,也不是侯府拿不出来。
可沈明姝不该把这些摆到明处。
高门大户过日子,哪个府里没有些不清不楚的账?做媳妇的贴补夫家,是常有的事。谁会像她这样,一朝和离,便把旧账全翻出来?
她这是半点不顾侯府体面。
也半点不顾顾景行的脸。
顾母气得指尖发冷。
“她还说了什么?”
孙嬷嬷咽了咽喉咙。
“沈姑娘说,若侯府觉得养了她三年,也可以列账。她在侯府三年用了多少米粮、布匹、月例,侯府列出来。相应的,她替侯府管家三年,年礼往来、账房核算、世子药膳、各院调度,也可折算工钱。”
屋里死一般安静。
顾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孙嬷嬷不敢再重复。
顾母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她指尖攥住桌角,声音发寒。
“从前倒是我看走眼了。沈氏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心里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管家三年,她还想同侯府算工钱?”
旁边嬷嬷忙劝:“老夫人息怒。沈姑娘大约也是一时气不过,才说这样的话。”
顾母冷冷看过去。
“一时气不过?”
她手指点在桌上。
“和离书是半年前写好的,嫁妆单是一夜誊出来的,连街坊都敢叫来看。这叫一时气不过?”
那嬷嬷不敢再说。
顾母越想越冷。
沈明姝从前在她面前太温顺了。
温顺到让她忘了,这人是沈夫人教出来的女儿。
沈夫人当年能在沈家败落后守住几间铺子,替女儿置下私产,哪里会真教出一个毫无心眼的女儿?
只是沈明姝嫁进侯府后,从不在这些事上争。
顾母便以为她不会争。
如今才知道,她不是不会。
是一直忍着。
顾母心里一阵恼恨。
若早知道沈明姝这样有后手,当初便不该让她管那么多内宅账目。
“那铺契又是怎么回事?”
孙嬷嬷脸色更白。
顾母一看她这反应,心里便沉了一下。
“说!”
孙嬷嬷道:“原本老奴想把清单拿回来,可裴大人身边的人忽然来了。”
顾母眼神一厉。
“裴砚辞?”
“不是裴大人亲自来,是昨夜送灯那名侍从。”孙嬷嬷忙解释,“他说是奉命来取灯,却又送了一份旧契副本。”
顾母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什么旧契?”
“城南药材铺的旧契副本。”孙嬷嬷声音越来越低,“那契上写得明白,药材铺原是沈夫人私产,后来转予沈姑娘,与靖安侯府无涉。”
暖阁里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顾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裴砚辞的人。
旧契副本。
当众送到沈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明姝身后并非没人。
也意味着今日这场闹剧里,侯府不但被沈明姝当街清了账,还被裴砚辞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实了旧契。
顾母胸口堵得厉害。
她可以不把沈明姝放在眼里。
一个和离女,就算有几分嫁妆,想在京城立足也不容易。
可裴砚辞不同。
那是大理寺少卿,是陛下眼前能说上话的人。裴家门第虽不是最显赫,却因裴砚辞这几年办案狠厉,京中没有几家愿意得罪他。
顾母咬着牙。
“她倒是有本事,刚出侯府,便攀上了裴砚辞。”
孙嬷嬷迟疑道:“老夫人,这话……”
“怎么,我说不得?”
顾母冷笑,“昨日才和离,今日裴砚辞的人便又送灯又送契。满京城哪里有这样的巧合?”
孙嬷嬷不敢接。
这话在自家院里说说还罢了,若真往外传,却未必能压倒沈明姝。
今日街坊都看见了,裴府侍从说的是大人来取灯,顺便送旧契。话说得体面,没有一句私情。
顾母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更气。
裴砚辞行事太有分寸。
他没有亲自出面,没有让人说暧昧话,也没有直接替沈明姝压侯府。
他只在最要紧的时候,送来一份旧契。
这便足够了。
既让沈明姝立住了证据,又让侯府不能当场发作。
顾母越想越觉得脸疼。
她闭了闭眼,压着火道:“外头现在怎么传?”
孙嬷嬷伏在地上,半晌不敢开口。
顾母眼神一沉。
“说。”
孙嬷嬷只好道:“回来的路上,老奴听见有人说……说侯府这些年用了沈姑娘不少嫁妆。还说……还说老夫人拿沈夫人留给女儿的铺子分红添药材。”
“砰!”
顾母抬手扫落了桌边的茶盏。
碎瓷溅了一地。
屋里的丫鬟婆子齐齐跪下。
顾母气得脸色发青。
“她怎么敢!”
没有人敢说话。
顾母胸口起伏,半晌才冷冷道:“去,把世子请来。”
丫鬟忙起身出去。
顾景行来得很快。
他昨夜旧疾犯过,脸色本就不算好。今日一早又被府中几处琐事绊住,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疲色。
进门时,他先看见满地碎瓷,又看见跪在一旁的孙嬷嬷。
他脚步一顿。
“母亲。”
顾母看见他,怒意像终于有了落处。
“你看看你娶的好妻子。”
顾景行眉心微皱。
“沈明姝怎么了?”
顾母听见他直呼沈明姝的名字,心里更不舒服。
“怎么了?她今日在沈宅门口,当着一群街坊邻里的面清嫁妆,口口声声说侯府扣了她的东西。如今外头都在传,侯府用了沈家的银霜炭,拿了她母亲的旧钗旧镯,还动了她药材铺的分红。”
顾景行脸色微变。
他看向孙嬷嬷。
“母亲派人去沈宅了?”
顾母冷声道:“我派人去清侯府财物,有何不可?”
顾景行眉头皱得更紧。
“她昨日离府时,带走的本就是自己的东西。”
顾母一怔,随即怒道:“你还替她说话?”
顾景行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替沈明姝说话。
只是昨夜想了一晚,他很清楚,沈明姝做事一向谨慎。她若真想带走侯府东西,昨日便不会让侯府的人一路盯着清点。
何况她拿走的东西并不多。
连许多在侯府用惯了的摆件,都没有动。
顾母却看不见这些。
她只觉得沈明姝离府,便该把自己留得越干净越好,最好连从前三年的痕迹都不要带走。
顾景行忽然觉得有些倦。
“母亲,沈宅那边刚拿回来,她一夜没歇。今日一早便让孙嬷嬷带人去翻箱,确实不妥。”
顾母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
“不妥?”
她指着地上的孙嬷嬷。
“你知道她怎么对孙嬷嬷的?当街打开院门,把嫁妆单一件一件念出来。她念的是嫁妆吗?她念的是侯府的脸面!”
顾景行沉默下来。
顾母见他不说话,怒意更甚。
“她从前在我面前恭顺,原来都是装的。半年前写好和离书,私下留着各种账条,如今一出府便反咬侯府一口。这样心思深沉的女子,你竟还觉得我不该派人去查?”
顾景行听到“半年前”三个字,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沈明姝半年前写好和离书的事,像一根细刺,始终扎在他心里。
他不愿去想。
可每次顾母提起,那根刺便往里深一分。
孙嬷嬷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却把今日的经过又说了一遍。
说到沈明姝列出药材铺分红时,顾景行终于抬眼。
“药材铺分红?”
孙嬷嬷声音发虚。
“是。沈姑娘说,景和二十六年药材铺分红四百六十两,入她私账的只有二百两,余下二百六十两记作老夫人添药材。”
顾景行脸色变了。
他看向顾母。
顾母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堵。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那几年身子不好,府中购药是有的。她既嫁进侯府,孝敬婆母难道不该?”
顾景行没有立刻答。
孝敬自然该。
可若真是孝敬,就该她自愿拿出。
不该由侯府账房直接把她铺子分红截了。
更不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记成正院购药。
他忽然想起沈明姝曾经问过一次。
那时她拿着账册,说药材铺那年分红似乎少了些,想找账房再核一遍。
他当时正在看兵部文书,头也没抬,只说账房不会无故出错,让她不要为这些小事费神。
小事。
顾景行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原来那时她问过。
只是他没有听。
顾母见他不说话,心里越发不满。
“景行,你别被她几张单子哄住。她若真有委屈,为何不在侯府时说?非要和离后闹出来,不就是怨气作祟?”
顾景行低声道:“她说过。”
顾母一顿。
“什么?”
顾景行抬眼。
“有些事,她说过。”
暖阁里静了一瞬。
顾母脸色微微变了。
“你这是在怪我?”
顾景行闭了闭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为何会说出口。
也许是昨夜那碗药。
也许是厨房送错的寒食。
也许是年礼单子乱成一团。
也许是孙嬷嬷跪在这里,把沈明姝当街念出的账一件件复述出来。
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让他忽然没法再把一切归为沈明姝赌气。
她这次不像从前。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沉沉落下。
从前沈明姝若受了委屈,会安静,却还会留下余地。
她会等他问。
等他哄一句。
哪怕只是给一个台阶,她也会自己走下来。
可这次,她连院门都打开了。
她不是要台阶。
她是要清算。
顾母看着顾景行的神色,心里那点不安更甚。
她不能让儿子被沈明姝牵着走。
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
她冷声道:“即便侯府账上有些不妥,也轮不到她当街败坏顾家名声。她若真还有半分规矩,便该回府来同我说。”
旁边一直安静站着的丫鬟忽然低声禀道:“老夫人,宋姑娘来了。”
顾母眉心一皱。
“她身子不好,来做什么?”
话刚落,宋扶柔已经被丫鬟扶着进来。
她披着一件浅色斗篷,脸色比平日更白,眼尾还带着一点红,像是刚哭过。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顾景行,又很快低下头。
“姑母,表哥。”
顾母见她这样,语气缓了些。
“不是让你好好歇着?”
宋扶柔轻声道:“我听说姐姐那边出了事,心里不安,便想来看看。”
顾母冷笑。
“她哪里是出了事?她是好得很。”
宋扶柔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为难。
“姐姐从前性子最温和,如今闹成这样,想来也是心里委屈。姑母别太动气,姐姐大概只是气不过。”
这话听着是在替沈明姝说话。
可顾母脸色却更冷了。
“她气不过?侯府哪里亏待她了?她自己要和离,自己要走,如今还拿嫁妆单撕侯府脸面。扶柔,你就是太善良,总觉得人人都有苦衷。”
宋扶柔眼睫微颤。
“我只是怕外头人议论得难听。姐姐如今毕竟已经和离,若再被人说不孝不敬,日后立身更难。”
顾母听到“不孝不敬”几个字,眼神动了动。
宋扶柔像是不经意,又低声道:“而且姐姐这样当街清账,旁人不明内情,只会以为姑母苛待她。姑母这些年为了侯府操劳,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
顾母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这话正戳在她心上。
她恼的不是那些嫁妆。
是外头人会觉得她这个婆母贪了儿媳的东西。
她一生最重脸面。
沈明姝偏偏撕的就是脸面。
顾景行看了宋扶柔一眼。
从前他听宋扶柔这样说,只会觉得她柔弱懂事,处处替旁人着想。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忽然听出一点不对。
她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沈明姝说话。
可每一句都把沈明姝往“不孝不敬”“气不过”“败坏婆母名声”上推。
顾景行眉心慢慢皱起。
宋扶柔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点怯意。
“表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若在往日,顾景行大约会说没有。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
宋扶柔心里轻轻一紧。
顾母却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微妙,只沉着脸道:“你没说错。沈氏今日所为,已不是简单气话。她既还姓沈,便该知道规矩。既曾是侯府媳妇,便更该知道顾家祠堂在哪里。”
顾景行抬头。
“母亲想做什么?”
顾母冷冷道:“传话去沈宅。”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重。
“让沈明姝明日回侯府,到祠堂跪下认错。”
顾景行脸色一变。
“母亲。”
顾母看向他。
“她当街败坏侯府名声,不该认错?”
“她已经和离。”
“和离又如何?”顾母冷声道,“她在侯府三年,敬我三年母亲,难道和离书一签,便能把过去三年的规矩全丢了?她若不回来认错,便是彻底不把侯府放在眼里。”
顾景行眉头紧锁。
他想说沈明姝不会来。
可话到嘴边,却莫名说不出口。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已经隐隐知道,沈明姝真的不会来。
不是赌气。
也不是等人去请。
她既敢当街清嫁妆,就不会再跪侯府祠堂。
宋扶柔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攥着帕子,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浅的光。
很快又被她压下去。
她柔声道:“姑母,姐姐如今正在气头上。若让她回祠堂,会不会……”
顾母打断她。
“她越是在气头上,越要让她知道轻重。”
说完,顾母看向身边嬷嬷。
“去写帖子。话说清楚。”
嬷嬷低声应是。
顾母又补了一句。
“告诉沈明姝,她若明日不回侯府认错,往后便休想再借侯府半分体面。”
顾景行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紧。
屋外风卷着残雪吹过廊下。
他忽然想起沈明姝离府前看着他说的那句话。
顾景行,我不会回来了。
那时他觉得她是在赌气。
可这一刻,他心里却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真的已经从侯府门前那场雪里,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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