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竹间碎星

  最先漫入耳膜的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极轻、极缓的流水声。

  不是江河奔涌的湍急声响,也不是雨滴落地的细碎脆响,是溪水贴着青石慢慢流淌,绵软无声,只有水流摩挲石面的一层薄响,缠在空气里,挥之不去。我赤脚站在微凉的泥土上,脚底沾着湿润的腐殖土,松软潮湿,带着雨后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四下望去,整片天地都被成片的竹子包裹。

  漫山遍野都是竹子。

  不是寻常山林里青绿鲜亮的翠竹,这里的竹干是偏浅的玉白色,竹节清晰凸起,一圈一圈顺着枝干向上延伸,竹叶却是极深的墨绿,叶片狭长稠密,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合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穹顶,遮住了整片夜空。林间没有月光,没有星辰,整片竹林昏暗静谧,光线被竹叶彻底切割成细碎的暗影,落在地面蜿蜒的溪流之上,光影晃动,忽明忽暗。

  溪水从竹林深处蜿蜒流出,宽度不过半米,水清见底,水底没有沙石,没有水草,只有一片片脱落下来的干枯竹叶,顺着水流匀速漂浮,从不打转,从不搁浅,顺着固定的轨迹缓缓向前,永远流向竹林看不见的尽头。流水恒温,不凉不暖,伸手探入水中,水流顺着指缝滑走,触感顺滑温润,极致写实的触感,真实得让人分辨不出任何异常。

  林间无风,所有竹子都静止不动。

  上万根玉白色竹干笔直伫立,没有一根晃动枝叶,整片竹林死寂安静,唯有永不停止的流水声,成为这片空间唯一的声响。安静到极致的温柔,同时也是安静到极致的压抑,仿佛万物都在此处静止,唯有溪水固执地保持流动,成为唯一活着的痕迹。

  我沿着溪流缓步往前走,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可下一秒,漫上来的溪水会悄悄漫过脚印,将所有痕迹彻底抹平,不留半点来过的证据。

  往前走了约莫数十步,竹林中央空出一方圆形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把吉他。

  木吉他,原木色琴身,没有花哨的彩绘,没有琴弦上的锈迹,看起来崭新干净,却又带着一种被放置了无数岁月的陈旧质感。它没有依靠任何竹干,也没有摆放支架,就凭空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琴身端正,琴头朝上,稳稳停在流水上方,不摇晃,不坠落。

  六根琴弦紧绷,空空荡荡,没有人拨动,却始终有断断续续的尾音从琴身漫出。

  不是完整的旋律,没有章法,没有曲调,只是零散、温柔又落寞的单音,一声接着一声,和脚下的流水声完美贴合,两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竹林所有的空白。

  温柔的氛围在此刻拉满,流水伴琴音,幽竹藏清响,一切都平和又治愈。

  我抬手,想要触碰悬浮在空中的吉他琴身。

  指尖距离木质琴身还有一寸距离时,头顶密不透风的竹叶穹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乌云散开,没有夜风突袭,缝隙凭空出现,直直穿透层层叠叠的墨绿竹叶,一颗孤零零的金星,从缝隙之中缓缓坠落。

  那是天上的金星。

  不是夜晚漫天繁星里渺小的光点,是整颗星体本身,体积不大,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流淌着温润又耀眼的金芒,光线柔和不刺眼,没有恒星的灼热高温,只有一层柔软的金光包裹星体表层,缓慢且平稳地向下坠落。

  现实里星辰遥不可及,永远高悬天际,可此刻星辰坠落人间,荒诞感瞬间打破此前静谧的温柔。

  金星缓缓下坠,没有划破空气的风声,没有灼热的火光,安静地落在下方流动的溪水之中。

  星体入水的一刻,没有水花四溅,没有水流震荡,金色光芒瞬间铺满整条溪流,原本清澈无色的流水,彻底变成透亮的金色,金光顺着水流向前蔓延,整条蜿蜒小溪化作一条流动的金河,顺着竹林脉络无尽延伸。

  悬浮的吉他,忽然自动拨动了琴弦。

  完整的旋律骤然响起,曲调低沉舒缓,带着淡淡的孤寂,琴声顺着金色流水扩散至整片竹林,原本静止不动的万千竹子,跟着琴声的节拍,缓缓晃动枝叶。竹叶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和琴声、流水声三重相融,天地间只剩这三种声音,干净又治愈。

  我站在金流之畔,望着落于溪底、静静发光的金星,望着随风轻晃的成片竹林,望着空中无人弹奏却旋律完整的吉他,心底一片安稳,没有杂念,没有焦躁。

  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短短数息。

  梦境毫无缓冲,场景粗暴跳转,没有光影变化,没有声音过渡,眼前整片竹林、金色流水、坠落的金星、悬浮吉他尽数蒸发。

  下一秒,我站在一间密闭的阁楼里。

  阁楼狭小逼仄,四面墙壁全部由剖开的竹片拼接而成,竹片泛黄干枯,布满细密裂纹,失去了林间竹子鲜活的质感,空气中弥漫着干枯竹材的腐朽味道。阁楼没有窗户,没有房门,头顶是封闭的竹制顶板,彻底隔绝外界一切光亮,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地面中央,一汪狭小的水洼,泛着微弱的金光。

  还是之前那条溪流的水,被封存在狭小水洼之中,金星依旧沉在水洼底部,光芒变得昏暗微弱,不再耀眼,奄奄一息。流水彻底停止流动,变成一潭死水,不再有半点水声,此前治愈的流水声彻底消失,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那把吉他,此刻被随意丢弃在竹片墙角。

  琴身布满裂痕,六根琴弦尽数断裂,琴箱向内凹陷变形,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伸手抚摸残破的琴身,木质粗糙硌手,曾经温柔的琴音彻底消散,无论如何触碰,都只剩一片死寂。

  温柔彻底消亡,压抑感从四面八方的竹墙挤压而来,狭小的空间让人胸腔发闷,呼吸变得艰难。

  就在我被密闭空间困住,心生窒息感的瞬间,阁楼竹墙开始自主生长。

  干枯的竹片墙体重新抽出嫩绿的竹芽,竹芽飞速生长,短短几秒长成纤细竹枝,竹枝疯狂向内蔓延,密密麻麻的竹叶朝着我周身缠绕过来,坚硬的竹干抵住我的后背、肩膀、手腕,将我牢牢固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竹子不再是林间温柔的景致,变成了困住身躯的牢笼。

  诡异感缓缓攀升,我无法挣脱竹枝的束缚,只能低头看向脚下唯一的光亮——水洼里那颗黯淡的金星。

  忽然,金星开始在死水之中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微弱金光骤然收缩,星体表层裂开细密的缝隙,原本温润柔和的金星,开始向外渗出漆黑的流质,黑水和金色光芒相互交融,水洼里的流水变成浑浊的黑金混合色,丑陋又诡异。

  天上坠落的星辰,在此处慢慢腐朽。

  我看着不断裂开的金星,看着缠满全身无法挣脱的竹枝,看着墙角彻底报废、再也无法发声的吉他,莫名生出一种无力感。所有美好的东西,幽竹、落星、流水、琴音,都会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破败、沉寂、消亡。

  没有任何预兆,眼前密闭阁楼轰然碎裂。

  又一次无缝跳转,我重新回到开阔的露天竹林,依旧是玉白竹干、墨绿竹叶,溪水依旧缓缓流动,可这一次,周遭一切都发生了细微且诡异的改变。

  天空彻底打开,整片夜空完整展露,夜幕漆黑如墨,漫天星辰高悬,唯独只有金星一颗星体,彻底消失在夜空之中,原本属于金星的位置,留下一块干净的空白,突兀又刺眼。

  它再也回不到天际,永远留在了人间溪水之中。

  溪水恢复原本清澈透明的模样,金光彻底褪去,那颗金星依旧沉在溪底,不再发光,变成一颗普通、冰冷、毫无光泽的灰色石头,和水底干枯竹叶混在一起,毫无辨识度。

  空中依旧悬浮着那把吉他,琴身完好无损,可此刻琴弦紧绷,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无论风吹竹叶如何响动,无论流水如何潺潺前行,吉他始终沉默,像是彻底失声。

  我缓步走到溪边,弯腰伸手,触碰溪底那颗已经失去光芒的金星。

  指尖触碰到星体的瞬间,整片竹林的竹子,开始同步缓缓低头。

  上万根笔直的竹干,统一朝着溪水的方向弯曲,竹叶全部垂落下来,低垂如静默哀悼的人群,整片竹林鸦雀无声,流水声也在这一刻短暂停滞,天地间陷入极致的安静。

  极致肃穆的压抑扑面而来,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琴音,万物都在为一颗陨落无光的星辰默哀。

  我握着掌心冰冷的星石,站在万竹垂首之间,说不清心底是难过还是茫然,明明周遭景致依旧,可所有温柔都彻底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旷与落寞。

  下一刻,流水重新恢复声响,琴声依旧沉默,竹林慢慢抬起枝干,恢复原本笔直的姿态,仿佛方才整片山林的默哀,从未发生过。

  梦境再次毫无逻辑切换场景,这一次,回归极致写实的日常画面。

  我坐在老旧的木质窗台之上,窗外是普通的居民小院,院子里栽种着一丛细瘦的青竹,长势普通,和山间幽竹毫无可比性。窗台边放着一把旧吉他,琴身有轻微磨损,琴弦完好,是现实里随处可见的普通乐器。

  窗外墙角有一条细窄水沟,雨水积蓄而成,清水缓缓流淌,就是最普通的流水,没有任何金光,没有任何异象。

  抬头望向现实的夜空,群星罗列,金星完好无损地挂在西南天际,明亮清晰,高悬于苍穹之上,安稳遥远,从未坠落,从未入水,从未腐朽。

  所有离奇的林间异象全部消失,一切回归平淡日常,真实到让人怀疑此前所有的竹林、落星、失声吉他都是错觉。

  我伸手拿起窗台的吉他,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清脆干净的琴音响起,曲调随心而动,流畅自然,是我平日里熟悉的声音。窗外流水潺潺,竹叶随风轻晃,夜空金星明亮,一切安稳正常。

  可就在第二声琴音响起时,我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冰凉。

  低头看去,手心凭空躺着一颗细小的灰色碎石,正是溪底那颗失去光芒、彻底腐朽的金星残骸,坚硬冰冷,真实存在,无法丢弃,无法抹去。

  现实安稳的表象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诡异感悄无声息渗入日常。

  我坐在窗台,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美好:可弹奏的吉他、鲜活的青竹、流淌的清水、高悬不落的星辰,可掌心却永远握着那颗陨落腐烂、再也无法重回天际的星。

  我试着将灰色星石放入窗外流动的水沟之中。

  流水包裹星石,顺着水沟向前飘走,可无论流水如何冲刷,星石始终不会被带走,稳稳停在水流中央,一动不动,固执地留在原地。

  就在这时,窗外小院的竹子,开始无风自动。

  明明窗外没有一丝晚风,整丛青竹却疯狂晃动枝叶,竹叶剧烈摩擦,发出嘈杂刺耳的沙沙声响,打破了夜晚所有的宁静。紧接着,窗台的吉他开始自主震动,琴弦疯狂震颤,杂乱刺耳的噪音取代了温柔旋律,不再悦耳,只剩聒噪。

  流水开始逆流。

  原本向下流淌的水沟,清水凭空倒流,违背所有物理规律,水流哗哗向上涌动,荒诞感彻底爆发。

  而夜空之上,完好明亮的金星,光芒开始一点点暗淡,和此前坠落腐朽的过程一模一样,正在天际缓慢复刻陨落的全过程。

  我猛然合上吉他,想要制止所有异变。

  动作落下的瞬间,所有异象骤然停止。

  竹子停止晃动,流水恢复正常流向,吉他归于安静,夜空金星重新亮起稳定光芒,一切再次回归平和的日常,仿佛刚才的逆流、乱竹、噪音、星子变暗,全部都是一瞬间的幻觉。

  窗台晚风轻柔,夜色安稳,人间烟火平和温暖。

  可掌心的冰冷星石,依旧还在。

  场景最后一次跳转,回到最初那片无边无际的幽竹林。

  没有密闭阁楼,没有人间窗台,只有漫山玉竹,蜿蜒溪流,以及高悬于竹叶缝隙之间、没有坠落的金星。这一次,金星稳稳停在夜空,金光透过竹叶缝隙,一缕一缕洒落在流水之上,碎成满溪星光。

  吉他依旧悬浮在溪水上方,琴弦轻颤,奏响温柔绵长的旋律,琴声裹着星光,随着流水一路向前。

  没有陨落,没有腐朽,没有牢笼,没有死寂,所有破败的画面全部清零,只剩下最开始的温柔景致。

  我站在溪畔,看着漫天碎星落于流水,听着竹林琴声绵绵不绝,伸手想要放下掌心那颗灰色星石,彻底告别所有压抑与破败。

  可当我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星石消失不见。

  心底的空洞却没有随之消失,明明手中已经没有残骸,可我依旧清晰记得星辰腐朽的模样,记得密闭竹墙的窒息压迫,记得吉他断裂失声的死寂,记得流水逆流的荒诞违和。那些压抑、诡异、破碎的片段,没有随着画面重置而消失,全部烙印在感知深处。

  风吹竹林,万叶齐鸣,琴声婉转,流水不息,星光安然。

  眼前一切皆是圆满,可我清楚,这片竹林永远藏着一处无人可见的密闭阁楼,一条曾经逆流的溪水,一把彻底失声的吉他,和一颗永远无法重回天际的星。

  美好与破碎并存,温柔与压抑共生,彼此相融,无法分割。

  我坐在溪边一块干净的青石上,静静听着琴声与流水声,抬头望向竹叶间隙那颗安稳明亮的金星。

  不知道自己何时踏入这片竹林,也不知道何时能够彻底离开。

  风穿过一根根竹节,发出空洞绵长的回响,像是无人回应的叹息。

  琴声忽高忽低,流水忽缓忽急,星光忽明忽暗。

  循环往复,永无归期。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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