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林深见彩鹿

  空气里满是腐朽木叶与湿润苔藓的味道。

  脚下没有规整的土路,层层叠叠积着数十年不曾清理的枯叶,褐红、暗黄、枯黑的叶片层层压实,踩上去松软无声,每一步下去都会陷下半寸,枯叶缝隙里冒出冰凉的湿泥,沾在鞋底,黏腻又真实。周遭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是一片彻底与世隔绝、从未被人惊扰过的古老森林。

  树木全都苍老得没有边界。

  每一棵古树树干都粗壮得骇人,数十米高的枝干直插上方密闭的林冠,树皮沟壑纵横,布满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老人布满褶皱的掌心,刻满无人知晓的年岁。树干上密密麻麻攀附厚密的墨绿色苔藓,还有垂落绵长的松萝,一缕缕悬在半空,随风极缓慢地晃动。

  林冠严丝合缝,彻底遮住整片天空。

  没有日光直射,没有星月洒落,整片森林笼罩在温润昏暗的幽绿光影里,光线柔和淡薄,不刺眼,不暗沉,万物都裹在一层朦胧的绿雾之中。林间无风,万籁俱寂,听不到鸟鸣,听不到虫嘶,连风吹枝叶的沙沙声都微弱到近乎消失,绵长的静谧缓慢包裹周身,心底无端浮起浅浅的压抑。

  我漫无目的地往森林深处行走,没有方向,没有目标,身体顺着林间无形的气流,自发向前挪动。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林间雾气忽然散开一线。

  我看见了那只鹿。

  它静静立在两棵古树之间的空地上,身形是寻常小鹿的模样,体态纤细轻盈,四肢修长,脖颈线条柔和舒展,没有成年雄鹿粗壮突兀的角,只有头顶生出一圈细碎柔软、如同流光织就的茸毛,温顺又干净。

  而它周身的色彩,完全违背世间所有生灵的常理。

  皮毛不是单一固定的色调,而是一层缓缓流动的渐变彩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顺着皮毛肌理缓慢流转,没有刺眼的高光,没有浮夸的光晕,是温润内敛的柔光,像揉碎了整片星河晚霞,尽数织进它的皮毛之中。每一根纤细鹿毛都裹挟着细碎流光,色彩缓缓更迭,永不停歇,却又柔和得不惊扰林间半点静谧。

  它垂着长长的眼睫,眼眸是通透的浅琉璃色,干净无杂,不含一丝兽类的野性与戒备,只是安静低头,轻吻地面破土而出的白色小野花,动作轻柔舒缓。

  极致的温柔瞬间淹没所有压抑。

  古老阴郁的密林,本该是荒芜阴冷、让人惶恐的秘境,可这只彩色小鹿一出现,整片森林都变得柔软起来。凝滞的空气缓缓流动,冰冷的林间湿气褪去寒意,变得温润宜人,所有深藏在密林暗处的荒芜与阴森,全都被它身上流转的彩光抚平。

  我停下脚步,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只林间神异的生灵。

  小鹿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逃跑,没有躲闪,只是轻轻转头,琉璃色的眼眸直直看向我的方向,静静对视。皮毛上的彩色流光随之变得柔和,放慢流动的速度,像是在接纳闯入森林的外来者。

  它缓步朝我走来,步伐轻盈,四蹄落在枯叶之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每一步落下,蹄边都会凭空开出两三朵细碎的白色野花,花开一瞬,又转瞬枯萎,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它流光溢彩的皮毛。

  指尖距离鹿身只剩一寸,画面毫无征兆地轰然断裂,没有风声变化,没有光影过渡,没有任何前置预兆,整片古老森林瞬间消失。

  下一瞬,我站在无边无际的纯白荒原之中。

  没有树木,没有枯叶,没有苔藓,没有雾气,天地之间一片干净死寂的白,没有上下边界,没有远近区别,没有任何参照物,空间彻底失去方位感。温度恒定无感,无风无湿,剥离了所有林间的体感,空洞茫然的压抑瞬间席卷全身。

  彩色小鹿依旧站在我的对面。

  可它身上流动的彩色光芒,在纯白空间里变得格外突兀刺眼。原本温润柔和的流光变得锐利张扬,七色光带疯狂翻涌冲撞,皮毛表面的光影剧烈跳动,不再舒缓,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它依旧安静站立,没有嘶鸣,没有挣扎,可微微颤抖的四肢,已经暴露了它的不适。

  它属于幽深古老的密林,不属于这片一无所有的纯白虚空。

  脱离了森林的庇护,这只神奇的彩鹿,正在慢慢失去自身的灵气。

  荒诞感猛地涌上心头,明明只是一步之差的对视,为何会瞬间跳出整片森林,来到这片毫无意义的空白之地。我想要后退,想要回到方才的林间空地,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分毫无法挪动。

  又是一次突兀跳转,思绪尚且停留在小鹿不安的颤抖之上,周遭场景再次强行更迭。

  纯白荒原褪去,我重回古老森林,可眼前的森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方才温润幽绿的林间光影彻底消失,整片密林陷入浓稠的黑暗,林冠彻底闭合,连最后一丝微光都被隔绝在外。古树的树皮快速干裂发黑,原本翠绿的苔藓尽数枯黄枯死,垂落的松萝干枯卷曲,一碰就碎成黑色粉末。地面的枯叶层层发黑腐烂,散发出浓重沉闷的腐朽气息,阴冷刺骨的风在林间横冲直撞,发出低沉呜咽的风声。

  森林彻底死去,变成一片死寂的枯林。

  彩色小鹿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变化,可它身上的彩色流光正在一点点褪色。

  先是鲜亮的红橙光缓缓褪去,紧接着黄绿青光依次消散,皮毛上流动的色彩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层微弱的蓝紫色暗光,苟延残喘。它低垂着头,四肢微微打颤,原本透亮的琉璃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生机快速流失,温顺的身形透着难以言说的脆弱。

  诡异感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森林生机消亡,小鹿灵气随之衰减,二者生死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我找不到森林枯萎的缘由,没有野火,没有虫害,没有外力破坏,整片森林毫无缘由地走向衰败,如同一场无来由的崩塌。

  我快步朝着小鹿奔跑过去,想要靠近它,想要护住它身上仅剩的微光。

  可我每往前跑一步,周围的枯树就会向内靠拢一步。

  粗壮干枯的树干不断挤压林间空地,原本开阔的空间越来越狭小,树干密密麻麻围拢过来,形成一道环形的树墙,将我和小鹿彻底隔开。我看得见它虚弱伫立的身影,看得见它日渐黯淡的彩光,却再也无法靠近分毫。

  看得见,触不及,咫尺便是天涯,绵长的压抑死死扼住胸腔。

  我停下奔跑的脚步,无力站在树墙之外,静静看着密林中央的彩鹿。

  就在这时,小鹿缓缓抬起头,看向被隔绝在外的我。

  它轻轻眨了眨眼,残存的淡紫色微光从眼底溢出,下一秒,它主动迈步,朝着四周枯死的古树走去。

  它没有逃离,没有躲避,反而用自己身上仅剩的彩色流光,一点点触碰干枯发黑的树干。

  微光顺着树皮蔓延,所过之处,枯死的苔藓重新复绿,干裂的树皮慢慢愈合,枯萎的松萝重新舒展,漆黑的林间重新透出淡淡的绿光。

  它在以自身的灵气,换回整片森林的生机。

  每救活一棵古树,它身上的色彩就黯淡一分,身形也愈发透明一分。

  温柔与心酸交织在一起,看着它默默献祭自身光芒,整片死寂的森林慢慢复苏,可这只林间唯一神奇的小鹿,却在一点点消耗自己,没有声响,没有求助,独自承担所有荒芜的代价。

  画面再次毫无逻辑地翻转,没有任何缓冲过渡。

  挤压的树墙消失,枯死的林木尽数复苏,森林重回最初温润幽暗、静谧美好的模样。

  可彩色小鹿不见了。

  空地中央空空荡荡,没有流光,没有纤细鹿影,地面方才小鹿踏出的野花尽数枯萎,林间只剩下复原之后完好无损的古树与草木,仿佛方才献祭光芒、虚弱伫立的小鹿从来没有出现过。

  森林重获生机,却失去了带来生机的神鹿。

  我迈步走进林间空地,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想要触碰皮毛时,预想中的温热柔软,触感真实清晰,可眼前再无鹿迹。

  我开始在无边古老森林里漫无目的地寻找。

  穿过一片又一片古树,走过一层又一层薄雾,林间小路无限延伸,永远走不到尽头。这片森林没有边界,没有出口,我被困在其中,只能不停前行寻找。

  走着走着,周遭林间场景再次突变。

  森林没有消失,可所有树木的树干之上,全都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彩色鹿影。

  每一棵古树的树皮纹路里,都封印着一道半透明的七彩鹿影,大小一致,姿态一致,全都安静垂首,闭目休憩,流光微弱,依附在树干之中,和古树彻底融为一体。万千鹿影铺满整片森林,满眼都是相同的虚影,却没有一具真正鲜活的鹿身。

  极致的诡异扑面而来。

  原来它没有消失,而是彻底拆分自身,融进整片森林的每一寸草木之中,以无数虚影的形态,永远留在这片它守护的密林里,再也无法凝聚成完整的真身。

  我抬手抚摸身前一棵古树粗糙的树皮,指尖触碰鹿影的瞬间,万千树干上所有的彩色鹿影,同时齐齐转头,看向我的方向。

  千万道琉璃色眼眸同时落在我身上,无声对望,整片森林瞬间死寂到极致。

  我下意识收回手,心跳骤然加快。

  下一秒,所有树干上的鹿影一同消散。

  森林回归寻常,树皮干净无纹,再无任何虚影痕迹,仿佛刚才千万鹿影同望的一幕,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情绪还未平复,场景再次突兀跳转。

  我坐在森林中心一处清澈的水潭边。

  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鹅卵石纹路清晰,水面平静如镜,完整倒映出整片密林的光影。晚风轻柔,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流水细碎叮咚,写实又治愈,是整片森林最温柔平和的角落。

  彩色小鹿完整地站在水潭对岸。

  它身上七色流光完整饱满,流转柔和,没有一丝黯淡,没有半点透明,恢复了最初初见时鲜活灵动的模样。它低头望着潭水倒影,慢悠悠晃动脖颈,悠闲自在,安然无恙。

  所有的枯萎、献祭、分身、虚影,全都不复存在。

  我隔着一汪潭水与它相望,心底的慌乱、压抑、心疼尽数散去,只剩下安稳的温柔。

  我起身,缓步绕开水潭,想要走到对岸,好好看清这只完整无恙的彩鹿。

  可无论我顺着潭岸走多久,永远无法抵达对岸。

  潭岸无限延长,距离永远不变,我和小鹿之间永远隔着一汪潭水,看得见,走不近,无法相逢,无法触碰。

  我停下脚步,伫立在潭边,安静望着对岸的鹿。

  它也一直静静望着我,不再走动,不再低头食花,一人一鹿,隔水相望,长久沉默。

  天色在林间悄然更迭,没有日出日落,林间幽绿光线忽明忽暗,毫无规律。

  忽而林间大亮,彩鹿光芒万丈,温柔铺满整片密林;忽而林间彻底昏暗,彩鹿微光奄奄,压抑包裹周身;忽而空间折叠,森林层层重叠,无数个水潭、无数只彩鹿同时出现,荒诞又错乱;忽而万物静止,风停水止,草木不动,世间一切定格,只剩我和眼前小鹿还保有思绪。

  无序的画面来回切换,情绪在温柔、心疼、诡异、压抑之间反复横跳,完全贴合思绪乱飞的混沌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对岸的小鹿终于动了。

  它轻轻低头,将额头抵在平静的潭面之上。

  周身彩色流光顺着额头汇入潭水,整片潭水瞬间被七色光芒浸染,清澈池水变成流动的彩色星河,流光顺着潭水蔓延,渗透进脚下泥土,蔓延至整片森林的根系之中。

  这一次,它没有拆分自身化作虚影,而是将全部灵气藏进森林的水流与根系里。

  做完这一切,小鹿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入身后幽深的密林深处。

  它没有回头,纤细的身影裹着淡淡的残光,慢慢消失在层层树影与绿雾之中。

  自此之后,我再也无法在林间看见完整的彩鹿真身。

  可每当风吹树叶,枝叶缝隙会闪过一缕彩色碎光;每当溪水流动,水波之中会浮起一瞬七色涟漪;每当野花绽放,花心会藏着一丝极淡的琉璃色微光。

  它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

  它藏进了森林的风里,水里,花里,树里,与这片古老密林彻底融为一体。

  我独自站在空荡的林间水潭边,四周古树静默,绿雾缓缓流动。

  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叶片边缘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彩光。

  我清楚它一直都在,却永远不能再直面它完整的模样,不能再伸手触碰它柔软流光的皮毛。

  森林依旧永恒古老,雾气依旧常年弥漫,无序的空间跳转依旧没有停止,时而枯林再现,时而空茫荒原一闪而过,时而万千树影鹿影重重浮现。

  温柔藏在风与光里,压抑藏在永隔的相望里,诡异藏在无规律的空间错乱里,荒诞藏在生灵与森林共生无解的宿命里。

  我留在这片永远没有尽头的古老森林之中,追寻着零星散落的彩色微光,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再度到来的重逢。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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