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先别往天上飞。”李鸢把笔帽扣上,指节在白板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宇宙学预言漂亮,不等于我们现在能碰到它。先把能做、该做、多久能出结果的方案拆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风扇低低地响。白板上写满了式子、箭头、频谱窗口和几个被圈起来的词:偏振旋纹、相干长度、复相位记忆。

  王晨先动手,把屏幕分成四块。“现成可验证的路径,粗分四类。第一,天文数据复分析,快,但我们没有原始链路主导权;第二,地面高精度干涉,灵敏度够,系统误差最麻烦;第三,冷原子或超冷体系,看相位跃迁,信号最干净;第四,生物样本耦合实验,理论上最刺激,现实上最不该先碰。”

  苏昀点头。他知道最后一句不是玩笑。按照他们的模型,生命物质之所以稳定存在,恰恰因为实数与虚数坐标分量同时不为零。如果贸然把活体系统纳入激励场,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先把第四类划掉。”李鸢说。

  “我同意。”苏昀立刻接上,“甚至细胞层面都先别碰。我们现在对‘显露-浸没’的边界只有数学图景,没有能量阈值,没有可逆性数据。”

  王晨在第四栏上画了个叉,干脆得像在手术单上签字。“那剩下三类。”

  他们从上午一直谈到中午,盒饭送到门口都没人理。苏昀把自己那套荒维坐标模型重新整理成实验语言:如果荒维与三维空间完全重叠,而物质的状态可由实部和虚部共同描述,那么任何可控实验都必须抓住两点之一。

  其一,寻找“纯三维”体系受到虚部微扰时的相位拖拽。

  其二,逼近某种“半显露”临界,让体系短时间进入双域响应状态。

  前者安全,后者危险,但后者一旦成功,证据几乎不可辩驳。

  李鸢拿起筷子,敲着饭盒边缘,像在打节拍。“天文数据那条线,理论上最省钱。问题是,就算我们在公开数据里找到了奇偶非对称旋纹,也只能算间接支持。任何人都可以说是前景污染、仪器系统偏差、统计择样。”

  “而且太慢。”王晨说,“真要做联合分析,要拉CMB和引力波两头的数据组,程序、权限、校正链,一层一层走。半年起步。”

  苏昀把视线挪向第二类和第三类。那才是他们此刻真正能抓住的东西。

  “干涉实验呢?”他问。

  王晨调出一张参数表。“如果荒维耦合会给传播相位带来极微弱复偏移,那么高稳定激光干涉仪最直接。好处是设备成熟,数据链完善,缺点是环境噪声多,地面震动、热漂移、镜面应力、真空余气,任何一个都能伪造信号。”

  “冷原子?”李鸢问。

  “更干净。”王晨把另一页投上去,“尤其是双路径原子干涉和超冷束缚态测量。如果荒维耦合本质上影响的是波函数复相位,那么原子体系会比宏观光路更敏感。问题在于门槛高,设备不是谁都能借,实验窗口也少。”

  苏昀盯着屏幕上两条噪声曲线,一条起伏明显,一条平滑得像贴着冰面。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把“荒”写成复坐标时的那阵心悸。那时只是纸上的结构;现在,它开始逼近玻璃、真空腔、超导线圈和一台台真机器。

  “要两条线并行。”他说,“一个做宽口径筛查,一个做高纯度验证。干涉仪负责先抓异常,冷原子负责验证相位性质。只做一条,别人永远能从另一边挑刺。”

  李鸢看了他一眼,没立刻表态,像是在听这个判断背后有没有年轻人的冲动。片刻后,她点头:“继续说,落到具体实验室。”

  王晨笑了一下。“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报出几个单位名字,像掀开一叠牌。欧洲那边的合作组太远,手续太复杂;国内某几家天文台适合数据分析,不适合立刻上实验;还有两个重力精密测量团队设备够强,但最近都在跑自己的项目,不可能随便停机。

  筛到最后,白板上只剩两个被圈重的名字。

  中科大。

  上交大。

  “中科大那边我熟。”王晨在第一个圈旁边写下“冷原子/量子测量”,“他们有一套做原子干涉和超冷相位操控的系统,稳定性国内顶尖。最关键的是,能做微扰注入和相位反演,不只是看结果,还能反推耦合形式。”

  李鸢看向第二个圈。

  “上交大适合做光学与宏观干涉。”王晨继续,“高真空、低噪平台、超稳激光链都现成。我们如果设计一个复相位扫描实验,可以很快搭出原型。哪怕一开始灵敏度不够,也能先排除一批假设。”

  苏昀问:“为什么不是同一处全做?”

  “因为这不是做一篇漂亮论文,是在碰一个可能改写物理边界的东西。”李鸢接过话,“同一套设备、同一批人、同一套习惯,系统误差会一起长出来。两地独立,风格不同,数据链不同,才有说服力。”

  她说完,拿起马克笔,在白板右上角写下三个字:独立性。

  笔尖在板面摩擦出短促的涩响,像给这场讨论定了调子。

  下午,他们把方案往下压实。中科大的实验目标定为“复相位微扰下的原子干涉条纹偏移与可逆校验”;上交大的目标定为“宏观激光干涉中的窄带非热噪相位响应搜索”。两套方案共享理论参数,但激励方式、读出路径和误差模型尽量分开。

  苏昀负责整理数理模型和预测区间。他把原来写给自己看的推导,一页页改成别人能审的版本:哪些量可测,哪些只是中间参量;哪些假设必须成立,哪些被推翻也不影响整体框架。李鸢在一旁改得很狠,红笔一道接一道。

  “这句删掉,像宣言,不像物理。”

  “这里别写‘显露’,改成‘实部占优态’,术语要中性。”

  “这个结论太跳,补三行推导,不然评审看到就会怀疑你在编故事。”

  苏昀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改到后面,反而越来越沉默。他看见自己的念头从激动、直觉、狂喜,慢慢被压进一套能上桌面的语法里。那不是削弱,恰恰是让它活下来。

  傍晚,王晨合上电脑。“我去联系两边的同事。中科大那边先问设备窗口和保密级别,上交大那边问平台能不能接受外加调制模块。正式申请之前,至少得知道人家愿不愿意陪我们一起疯。”

  “不是疯。”李鸢淡淡说,“是先问他们愿不愿意把脸放到未知面前。”

  王晨失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苏昀:“你这段时间别只盯着模型。博士生该做的事继续做。上课、组会、论文,照常。你得把自己放在正常世界里,不然人很容易先被自己的理论吃掉。”

  苏昀怔了一下,点头。

  那天夜里,楼道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办公室只剩白板上的字在昏光里发白。李鸢没走,她坐在椅子里,翻着打印稿,指尖轻轻压在页角,像在压住一股隐秘的风。

  “老师,”苏昀收拾书包时低声问,“您真觉得能成吗?”

  李鸢没有马上答。过了几秒,她才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知道,如果这条路是真的,单靠我们三个人推不动。得有人把门推开一点。”

  “谁?”

  她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系上线绳。“魏舒平。”

  这个名字,苏昀当然听过。中科院院士,李鸢读博时的导师,做引力理论出身,后来转向极端条件下的空间结构研究,在国内是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只是这几年他很少公开露面,学界传言不少,有人说他在做某种涉密方向,有人说他身体不好,也有人说他在等一个值得出山的题目。

  第二天一早,李鸢换了身少见的深灰色正装,把那只牛皮纸袋夹在臂弯里。

  “我去BJ。”她说得很简短,“先见魏老师,再想办法把申请挂到中科院那边的预审渠道。你们别等我,按原计划推进。”

  王晨已经在车站路上,电话里风声很大。“中科大那边我约到线上会了,上交大那边还在回。你把材料电子版发我,我先做初筛说明。”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一下子空了。

  忽然安静下来时,苏昀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最初从一个科普视频里生出的荒唐想法,已经开始沿着现实的缝隙往外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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