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安静只维持了几秒,王晨先把椅子往前一推,手指敲在桌面上:“要回答这个问题,思路得倒过来。既然我们已经看到荒维会对不同结构给出不同显现,那就别急着问它能不能碰我们,先问我们碰了物体之后,它在荒维里的样子会不会变。”

  苏昀抬头,眼神一下亮了:“如果常规空间的改动会同步影响荒维映射,那至少说明两边不是彻底割裂的。”

  “对。”李鸢接过话,“若改变分子排列、宏观形态、内部应力,荒维信号随之发生可重复变化,就说明映射不是单纯投影,而是和现实结构保持耦合。下一步才谈得上反向作用。”

  魏舒平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先做最简单、最干净的实验。变量一个一个拆。别一上来就碰太复杂的装置。”

  会议结束得很快,实验任务却压得极满。苏昀跟着李鸢往实验楼地下层走,夜里十一点的走廊静得只剩空调风声。玻璃窗外是一片黑,只有他们实验室的门禁灯亮着冷绿色的光。

  李鸢刷开门,边换手套边说:“你来设计第一组方案。”

  苏昀愣了下:“我?”

  “你提的问题,你来把它变成数据。”她把白板笔扔给他,“十分钟,说服我。”

  苏昀站到白板前,脑子里把已有结果飞快串了一遍。他先画了一个矩形,标记为“标准铜块”,旁边又画出“加热”“冷却”“压缩”“切割”“退火”“重组”几个分支。

  “第一层,控制材质不变,只改宏观状态。比如同一块高纯铜,先记录荒维显像,再做升温、降温、形变处理,看映射有没有位移、亮度或纹理变化。”

  李鸢靠在桌边听着,没打断。

  “第二层,保持总质量近似不变,但改内部结构。退火会改变晶粒,冷加工会引入位错,机械抛光会改变表面粗糙度。这样能区分荒维显像到底更敏感于宏观形状,还是微观秩序。”

  他越说越顺,笔下又添了一行:“第三层,可逆与不可逆。弹性变形解除后,如果荒维信号恢复,说明它跟实时结构状态有关;若塑性变形后长期改变,就说明历史过程也会被记住。”

  李鸢终于笑了一下:“还有呢?”

  苏昀顿了顿,把最后一个圈画重:“第四层,突变测试。不是慢慢改,而是在观测过程中突然切割、瞬时加热或施压,看荒维响应有没有延迟。”

  房间里静了一瞬。

  王晨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门,站在后面说:“好,延迟非常关键。如果荒维响应不是即时,那就意味着信息传递过程存在时间尺度。”

  魏舒平随后也到了。他听完方案,只补了一句:“再加一个盲测。操作者不知道哪一个样本被处理,防止主观挑图。”

  凌晨一点,第一批样本摆上了平台。

  荒维观测装置仍像一台过度沉默的机器,黑色腔体、环形磁屏蔽层、三组姿态校准架,中央的样本台在低温背景里泛着淡淡银光。苏昀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好,可等到李鸢启动程序,屏幕上出现那条熟悉的噪点带时,他的疲惫又被压了下去。

  第一块铜样是未处理基准件。图像展开后,仍是他们已经见过的样子:在灰黑背景中,一团边缘清晰、内部层理细密的淡白轮廓,像被压进深海里的月影。

  苏昀迅速记录参数。

  第二次,他们将样本加热到一百五十摄氏度,再冷却回室温。常规检测显示质量不变,外形几乎无差异。可当荒维图像重新显现时,王晨最先吸了口气。

  那团白影没有变大变小,却像被轻轻揉皱过,内部原本较均匀的层理出现了细微扭曲,其中一侧亮度略有抬升。

  “不是噪声。”苏昀立刻调出重复采样结果。三次叠加后,变化位置几乎一致。

  李鸢盯着屏幕,声音很低:“热处理影响了映射稳定度。”

  接下来的冷加工更明显。液压装置对同材样本施加定量压力后,铜块在宏观上只变薄了不到两毫米,荒维图像却像被骤然拉长,边缘出现一圈细碎的毛刺状光晕,稳定时间也比基准件延长了零点七秒。

  “像是在重新寻找平衡。”王晨说。

  魏舒平双手撑在桌面前,忽然问:“解除应力后呢?”

  于是他们做了弹性形变测试。一根细长金属条被微量弯曲,观测中,荒维显像随之偏斜;而当外力撤去、金属条恢复原状,图像也在数秒之内缓慢回正。

  这一次,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苏昀看着那条白影一点点回到原位,心里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不是看到仪器响应的兴奋,而像是在目睹某种本来不可见的“跟随”。现实中的一个动作,在另一个维度里留下了清晰、诚实的回声。

  “可逆。”他轻声道。

  “而且连续。”李鸢补上,“不是只有处理前后两个结果,中间过程也能被捕获。”

  魏舒平缓缓直起身:“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一半。常规空间对荒维映射的影响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可以实时传递。”

  “那另一半呢?”王晨问。

  老人看向仪器:“另一半,是这种耦合仅仅止于显现改变,还是能积累到某个阈值,反过来改变我们这边。”

  这句话像把刚升起的热度又压回了冷处。

  第二天开始,他们把实验推进到更激烈的条件。切割、焊接、重组、不同材料拼接,甚至连表面镀层都纳入对比。苏昀负责数据清洗,连续三十多个小时几乎没离开控制台,眼睛被屏幕照得发红。李鸢偶尔会把一杯冷掉的咖啡放到他手边,什么也不说,只在他推导错了时直接拿笔划掉。

  到了第三天清晨,统计结果已经清楚得令人不安:荒维映射对“结构秩序”的敏感性远高于单纯物质成分。材质相同而内部排列更规整的样本,显像更稳定、更明亮;形状相似但微观缺陷显著增加的样本,显像则破碎、发虚,甚至出现断层。

  “这像不像……”苏昀盯着表格,声音有些迟疑,“荒维并不在看‘是什么’,而是在看‘组织成了什么样’。”

  王晨点头:“像一套更高层面的描述语言。”

  李鸢没接这句,她把几组动态图并排放大,忽然指着其中一条曲线:“等等。看这里。”

  那是一次切割实验。完整陶瓷片在荒维中呈现为一块稳定而紧密的浅青轮廓;激光沿中线切开瞬间,常规空间里的断裂不过一毫秒级,可荒维信号没有立即分成两半,而是出现了极短暂的拖曳。大约零点二三秒后,图像才完成分裂,像一张被撕开的薄膜,先拉出细丝,再彻底断开。

  苏昀立刻坐直:“有延迟。”

  “不是设备刷新率造成的?”王晨问。

  “不是。”苏昀飞快调出时间戳,“同批次背景信号刷新正常,只有样本映射存在迟滞。”

  魏舒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重复。”

  他们换了三种材料,六个样本,十二次切割。结果几乎一致:只要结构在常规空间发生突变,荒维映射都会出现短暂延迟,延迟时间从零点一七到零点三一秒不等,与材料种类关系不大,却和结构完整度、断裂方式相关。

  房间里的空气一点点紧起来。

  苏昀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荒维不是一面立即反射现实的镜子。它像一个与现实相连、却不完全重合的场。现实的改变传进去,需要时间。

  “如果传进去需要时间,”他喃喃道,“那理论上,从那边传回来,也可能需要时间。”

  李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这晚他们争论到近凌晨。是否继续做更高强度实验,意见第一次明显分成两派。王晨主张保守,先把耦合模型建出来,再谈进一步刺激;苏昀则认为既然已经找到延迟,就应立刻尝试在延迟窗口内施加连续扰动,观察是否能造成非常规响应。李鸢一直没表态,只翻着实验记录。

  最后是魏舒平拍板:“可以做,但幅度受限。只准在无生命、低能级样本上测试,不得上大型设备,不得引入未知辐照。”

  方案定下后,苏昀心跳反而慢了些。他知道自己不是急躁,而是被某种逻辑推着走:如果常规空间的连续改动能在荒维里形成叠加,那么这就是第一次触碰“反向作用”的门槛。

  次日下午,他们选了一枚经精密抛光的硅球作为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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