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林往西,果然有一处山泉。
泉水从石缝里冒出来,沿着浅沟流下去。
泉边长着一片薄荷,还未靠近,已经能闻到清凉气味。
许晚娘说得没错,这里的薄荷比陆家院角的气味更足。
陆阿婆站在泉边,很久没说话。
她想起许多年前,陆怀远的妻子背着竹篮回来,说山泉边薄荷长得好。
那时她还骂过一句,家里活这么多,跑那么远采几把草做什么。
后来冬日里,陆怀远的妻子用薄荷煮水,屋里都是清气。
再后来,人就没了。
只剩这片薄荷还在。
“奶,这就是大伯母采过的地方?”陆小满低声问。
“嗯。”
“我能采吗?”
“采吧,别拔根。”陆阿婆点了下头。
陆小满蹲下身,小心掐下薄荷叶。
这回没有像平日拔草那样用力,她知道这地方以后还要来。
陆长宁也蹲下来,取了一片薄荷在指尖揉开。
气味比家中更清,若加入安睡囊,或许能让香味更稳。
许晚娘没有来,但她做的货需要这些东西。
大黄在泉边嗅来嗅去,忽然朝着一处灌木低吠。
陆成山立刻停手,几人抬眼看去。
灌木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片刻后,一只灰色野兔猛地蹿出来,转眼钻进更远的草丛。
大黄想追,被陆小满一把抓住脖子上的旧绳。
“不许去!”
大黄急得原地转了几圈。
“咱们说好不进深林。”陆小满抱住它。
大黄不懂什么深林,只知道兔子跑了,它很没面子。
陆成山松了口气,“还好是兔子。”
陆阿婆看了一眼山腰,雾气在更高处慢慢流动,隐约遮住一片林木。
“差不多了。”
“才采了一点。”陆小满看向竹篓,里面只有半层草药。
“采药不是割草。”陆阿婆说道,“今日是来认路,不是把山搬空。”
“回吧。”陆长宁也应声。
陆小满有些舍不得,不过她知道不能贪多。
于是把最后几片掐好的叶子放进竹篓后,便站起身。
回程时,陆长宁发现泉边有一块半埋在泥里的旧石,上面似乎刻着很浅的纹路。
拨开旁边草叶,能看见一道已经模糊的云纹。
“这是什么?”
“青元观的界石吧。”陆成山看了一眼。
“界石?”
“听老人说,青岚山外沿有几块这样的石头。石头以外算寻常山脚,过了石头就是真正山林,青元观不许人在界内乱砍乱猎。”
“也不是不许,是出了事没人管。”陆阿婆补了一句。
一行人往山下走。
回去路上,陆小满频频回头。
“哥,雾里真有灵兽吗?”
“不知道。”
“仙师会进去吗?”
“也许会。”
“那咱们以后会进去吗?”
“你先把香囊卖明白。”陆阿婆在前面开口。
陆小满哦了一声。
这句话最近快成了她的紧箍咒。
不管问什么,最后都会回到香囊和钱上。
可小满想了想,又觉得奶说得也对。
连一千文都没攒到,谈山雾里的灵兽实在太远。
回到陆家时,太阳还未偏西。
“还算听话。”陆阿婆对这个时辰很满意。
陆成山将竹篓放到院中。
许晚娘出来看,见里面有车前草、紫苏和薄荷,眼睛亮了些。
“真采到老泉边的薄荷了?”
“气味很好。”陆长宁递给她一片。
许晚娘揉开闻了闻,神情忽然柔和下来。
“就是这个味。”
许晚娘以为自己早忘了,可叶子一揉开,很多旧事便回来了。
她没有多说,只将薄荷小心摊开。
“这批晒干后先不全做香囊,留一点给长宁煮水。”
“我用不着。”
“用得着。”陆阿婆说道,“山脚走一趟,晚上还不知会不会咳。”
陆小满拿着小簸箕帮忙分草,她分得比平日认真,因为这些不是院边随便拔来的草。
傍晚,陆平安从药铺回来,一进院便闻到薄荷味,眼神立刻变了。
“去老泉边了?”
“我采的。”陆小满有些得意。
陆平安放下布包,蹲在簸箕旁边。
“薄荷张郎中也收,只是价格不高。若自家做香囊,应该比卖给药铺划算。”
“我也是这么想的。”许晚娘点头。
“张郎中给我写了几味春山集前常收的草药价。”陆平安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张纸。
陆成山看了眼价格,顿时沉默。
几人今日走一趟,采回来的草药,晒干后恐怕连一斤都没有。
若单卖草药,确实挣不了几个钱。
许晚娘有不同想法,“薄荷放进香囊里,不按斤卖。”
“普通草药卖给药铺是一条路,做成货物售卖是另一条路。车前草不适合香囊,可以晒干问药铺收不收,紫苏和薄荷先留给二婶。”
陆平安听得认真,他在药铺看到的是药材价。
许晚娘看到的是香囊用料,陆小满想到的则是客人愿意花几文钱买一只。
同样几株草,放在不同人手里,用处就变了。
药草晒了两日,原本鼓起来的一大堆,只剩下薄薄一层。
陆平安从药铺回来后,第一眼就能挑出许多问题。
“这片不能要。”他从紫苏堆里拣出一片暗黑的叶子。
“为什么?”陆小满凑过来。
“闷坏了。”陆平安把叶片递给她闻,“味道已经不对。”
陆小满闻了一下,脸顿时皱起来,“像烂菜。”
“药铺会退。”陆平安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像张郎中,赶紧补了一句,“张郎中就是这么说的。”
许晚娘从旁边接过坏叶,看了看晒草的旧布。
“昨日夜里收得晚了,以后日头一落就收进屋。”
“哥,这些也算学问吗?”陆小满忽然问道。
“算。”
“晒草也算?”
“当然。”陆长宁说道,“能卖出价的,都算。”
陆小满觉得晒草这件事没那么无聊了,她拿起一片好的薄荷,放在掌心轻轻一捻。
叶片碎成几块,清香立刻散出来。
“这片好。”
“这个能用。”陆平安点头。
得到二哥认可,陆小满又高兴起来。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分出一点好坏,虽然还不多,可比刚开始只会觉得都差不多要强。
午后,陆平安和小满带着晒好的药草去药铺,先让张郎中评一评成色。
许晚娘则继续赶鞋垫。
春山集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这几日便以鞋垫为先。
院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赵石,肩上扛着一小捆竹条,进门后先喊了一声。
“成山叔在吗?”
陆成山正在后院翻药渣坑,听见声音便出来了。
“你爹让你来的?”
“嗯。”赵石把竹条放下,“我爹说前几日借牛,你家还帮着修了牛轭。这些竹条给你们扎草人,省得再拆破席子。”
“这哪好意思?”
“山边砍的,又不值钱。”赵石挠了挠头,“我爹还说,你家要是做鞋垫,能不能匀两双给他?下月他也要去春山集,旧鞋底薄了。”
陆阿婆回头看许晚娘,“给赵家留两双厚的,价钱照姜记收价,不按铺里卖价。”
赵石松了口气,他爹让他来时还说,若陆家手里不宽裕,就按县里价也行。
“我爹说先给钱。”
“不急。”陆阿婆说道,“鞋垫没做好,不收钱。”
赵石将竹条留下,又去东田看了一眼,帮陆成山把草人重新绑紧才走。
黄昏前,陆平安和陆小满回来了。
两人走进院门时,神色完全不同。
陆平安脸上带着思索,陆小满则有些不服气。
“怎么,张郎中没收?”陆阿婆一看就知道事情没那么顺。
“收了。”陆平安把手里的几枚铜钱放到桌上。
“车前草半斤不到,晒得还行,就是根上泥没洗净,叶子也碎了些,张郎中给了四文。”
“明明该五文。”陆小满小声嘟囔。
“张郎中说,若洗得干净,整齐些,可以五文。”陆平安纠正。
“那不就是压了一文?”
“是咱们没做好。”
陆小满鼓着脸,她知道二哥说得对,可心里仍然觉得少了一文很可惜。
“二哥,四文算谁的?”
“家里的。”陆平安回答得很快,“这草是大家一起采的。”
陆小满点点头,她没想过分这四文,只是想把账问清楚。
晚饭后,陆家开了一场小会。
说是小会,其实就是围着饭桌商量接下来几日要做什么。
春山集还有半个月。
姜记需要行路囊、安睡囊和厚鞋垫。
张氏药铺能收寻常草药,但价格不高,重在学规矩。
米铺那边,月底前至少要再还二百文中的一部分,不能等到最后一日。
这些事情堆起来,看着比前些日子还忙。
陆阿婆听完,先拍板。
“田不能误。”
没人反对,东田是陆家根本。
“我每日早晚去看苗,白日先翻薄田。”陆成山说道,“赵家那两双鞋垫,做完了我送过去。”
“鞋垫我来赶,香囊让小满帮我分料。”许晚娘想了想,“山货暂时少采,先把上次采回来的晒好。”
陆阿婆看向陆长宁,“你呢?”
“记账,整理山货册,抄父亲笔记。”
“还有养病。”陆阿婆补上。
“嗯,还有养病。”陆长宁笑着点头。
这一笑,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些。
日子忙起来以后,人最怕乱。
如今每个人把自己要做的事说出来,哪怕活仍然多,心里也不慌。
陆小满忽然问,“哥,咱们这样算不算家族?”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