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前,陆小满准备出门。
“我跟你去。”这次陆长宁也站了起来。
陆小满先是高兴,随后又捂住嘴,偷偷瞄向陆阿婆。
“你去茶棚做什么?”陆阿婆果然问询起来。
“量鞋垫,定山行囊,小满一个人能传话,有些事情却不方便细问。而且收定金之事,还需有大人在场才行。”
“你才清过沟。”
“今日又不拿锄头。”
陆阿婆盯了长宁片刻,最终松了口,“午前去,未时前回来。”
“好。”
“若胸口发闷,立刻回家。”
“嗯。”
陆小满在旁边听着,觉得奶像是在给三岁孩子交代事,可她不敢笑。
毕竟堂哥病重那段时间,小满可是偷偷哭过的。
出门前,陆阿婆又喊了一声。
“长宁。”
陆长宁转身。
“谈不成就回来,几文钱的生意,不值当你跟人费神。”
“放心吧。”
二人出了门,陆阿婆却看了很久很久。
陆小满走在前头,步子轻快。陆长宁走得慢些,手里拎着小布包。
巷口几个邻人瞧见,纷纷打招呼。
“长宁也去卖货?”
“陪小满去茶棚量个尺寸。”陆长宁回道。
“读书人还量鞋垫?”
“家里需要,便学一点。”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旁人多看了他几眼。
过去陆长宁病弱,又识字,在邻里眼里总像和柴米油盐隔着一层。
如今人拿着竹尺和布包往茶棚去,倒真像陆家多出一个能做事的人。
茶棚里依旧热闹。
宽脚脚夫已经在棚下等着,见陆小满带了个年轻男子过来,便知道陆家今日是真来谈定制鞋垫的。
“昨日是你问宽脚鞋垫?”陆长宁简单行了个礼。
“是我。”脚夫把脚往前伸了伸,“你家真能做?”
“能,两双二十一文,因是照旧样定做,要先收十文定钱。明日午后交第一双,另一双后日交。”
“若是我们裁错可返改一次,若你换鞋,或旧样本身不合新鞋,就不能怪我们的鞋垫了。”
这话一口气说下来,茶棚里反倒安静了些。
“你倒把丑话说前头。”脚夫摸了摸下巴。
“先说清,后头少争。”
老脚夫端着茶碗点头,“这话好。”
宽脚脚夫想了想,摸出十枚铜钱。
“成,先定两双。”
陆小满接钱,照旧一枚一枚数清。
刚谈完鞋垫,昨日背药锄的年轻汉子也来了。
他坐下后,直接问山行囊,“价格定好了?”
“普通山行囊,六文一只。你昨日说要两只,可以做。若需要更苦更重,另算。大号挂药篓的,今日先不接。”
“为什么不接?我能给钱。”
“还没量过药篓,也没试过挂法。做小了不好用,做大了晃。你若想要,之后带药篓来,我们看过再定价。”
这话让年轻汉子有些意外,“你们做货还挺谨慎。”
“做坏了,耽误你进山,也坏陆家的名声。”
年轻汉子闻着山行囊样品,点了点头。
“那先要两只普通的,十二文?”
“嗯。”
“定钱收多少?”
陆小满看向陆长宁。
“先收四文定钱,明日午后交货时付余下八文。”
年轻汉子爽快地给了四文。
陆小满数钱时,心跳得很快。
今日还没卖现货,就已经进账十四文,头一次觉得来钱如此轻松。
可她也知道,这十四文不能乱算成赚到手的。
事情办完,陆长宁没有急着走。
他在茶棚坐了半盏茶时间,听几位行客说春山集。
这回众人谈的是摊钱。
县里大市三日,外来小贩若摆摊,要交两文到五文不等,位置越近主街越贵。药行周边更挤,春山集当天很早就要占地方。
刘婶说道,“你们陆家若去,别自己摆摊。跟姜记走最好,省心。”
“我们也这么想。”陆长宁点了点头。
茶棚里有人说,“跟铺子走,钱得让人赚一截。”
“不敢贪,稳妥最好。”
陆长宁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准备回去。
刘婶看见铜钱,笑着说道,“小满昨日欠我半碗茶,今日你这是替她还?”
“我今日没喝。”陆小满脸一红。
“今日你哥喝了半碗。”
“那正好,一块算了。”陆长宁笑着把钱留下。
回去路上,陆小满心疼了一会儿那枚茶钱。
不过想想今日收了十四文定钱,她又觉得还得起。
两人回家时,陆成山正好从东田回来。
听说收了定钱,他先高兴,随后又觉得压力大。
“明日就要交一双宽脚鞋垫?”
许晚娘接过旧鞋垫和竹尺,“今晚赶得出来。”
陆阿婆看着桌上的十四文钱,没有像小满那样高兴得太早。
“钱先放账上,别花。”
“得先买驱虫草。”陆长宁却说道。
“多少?”
“山行囊两只,家里剩下的不够。去药铺买一小包,五文。”
陆小满听见五文,心疼得眉毛都皱了。
刚收四文定钱,转手就要花五文。
“这不亏了?”
“不是只做两只。”陆长宁解释,“一小包能做四到五只,先买回来分包,后面还能用。”
陆小满这才舒服一点。
陆平安还没从药铺回来,陆长宁决定自己去一趟。
陆阿婆本想拦,见茶棚走一趟回来后脸色仍好,便只叮嘱了一句。
“买了就回来。”
“嗯。”
张氏药铺不远。
陆长宁过去时,张郎中正在柜台后看药方。
陆平安蹲在后院分车前草,一时没注意堂哥来了。
张郎中见陆长宁进门,打量他片刻,“气色好了很多。”
“托您的药。”
“药只占一半,你自己熬过来才是要紧。”张郎中放下方子,“来买什么?”
“驱虫草一小包。”
“做山行囊?”
陆长宁一怔。
“平安什么都写在脸上,你家最近做什么,我猜得到。”
“确实要做山行囊。”陆长宁笑了笑,“还是那句话,不敢称防虫,只说苦草味重。”
“这话守得住便能卖,守不住早晚惹麻烦。”张郎中让伙计取出一小包驱虫草,“五文。”
陆长宁付钱。
张郎中又从旁边拣出一点边角,另包成小纸包。
“这个碎得厉害,药铺不好卖。你拿回去试味,不算钱。”
陆长宁没有伸手接。
“不是白送。”张郎中看了他一眼,“平安学得很快,干活也稳。你家若能把这些山行囊做出个规矩,他以后学药也能多见些用处。”
陆长宁这才接过,“多谢张郎中。”
后院的陆平安听见声音,赶紧跑出来。
“哥,你怎么来了?”
“买驱虫草。”
陆平安看见柜上的小包,立刻说道,“这个不能多放。”
“知道。”
“碎末要筛一下,粉太多会呛。”
“也记下了。”
张郎中在旁边听着,没有出声,但明显脸上带着笑意。
陆平安说完才发现自己像在教堂哥,耳根微红。
“你在药铺学到的,就是家里用得上的。”陆长宁伸手拍了拍堂弟肩膀。
这句话让陆平安站得更直了一点。
回到家时,许晚娘已经开始裁宽脚鞋垫的布。
陆长宁把驱虫草交给她,又将陆平安说的“碎末要筛”记下。
粉末落到旧纸上,气味一下冲出来。
陆小满捂住鼻子,“这东西放多了,客人会不会以为我们卖苦药?”
“所以少放。”
陆长宁取出分料纸,重新调整。
原先每包半撮,如今按张郎中的碎末情况,略微少一些。
许晚娘试了两回,终于定下量。
山行囊两只,布由陆长宁按纸样裁。
他握着剪刀时,许晚娘起初还有些不放心,“别剪坏了。”
可成品出来后许晚娘比了比,脸上露出惊讶之情。
“长宁,你这手比以前还稳。”
傍晚前,第一只山行囊缝好。
陆小满闻完点了下头,“对方会买的。”
“你怎么知道?”
“他闻样品时,眼睛亮了。”
“你还会看眼睛亮?”陆阿婆问。
“买东西的人,喜欢时眼睛会动。”
这话让陆长宁心中微微一动。
小满确实天赋异禀,虽然未必能把道理说得很完整,却能从客人的反应里摸到意思。
晚饭后,许晚娘继续赶宽脚鞋垫。
陆成山坐在门边修草鞋,时不时听几句,听到山行囊六文时,忍不住咂舌。
“现在一个囊,比我小时候一顿席面还贵。”
“你小时候哪吃过席面?”
陆成山想了想,“闻过。”
院里笑了一阵。
笑声里,许晚娘终于把宽脚鞋垫第一双收了边。
她把鞋垫放在桌上,拿竹尺量过,长短合适,前掌比普通样宽半指,内侧边缘压得更实。
陆长宁伸手按了按,“这里再软一点,脚掌才不会硌。”
许晚娘想了想,拆开两针,重新压线。
陆成山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道,“长宁现在真能帮上忙了。”
“我以前也想帮。”陆长宁笑了笑。
“以前你先能把药喝完就算帮忙,至于现在,孩子大喽~”
陆阿婆这话听着凶,屋里人却都听出了一点软意。
“那以后哥就能天天跟我去茶棚了。”陆小满说道。
“想得美。”陆阿婆马上接话,“你哥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哪能每天都陪着你。”
陆小满顿时满脸失望。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