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远行的父母

  河山村的风,一到春天,就带着点不安。

  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块地,可空气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要发生什么,又像是早就注定了。

  那年春天,李浩然十来岁。

  他还没意识到,有些离开,是没有时间准备的。

  消息是从傍晚开始的。

  那天他刚从河边回来,裤腿还湿着,脚上沾着泥。院子里有点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奶奶在做饭,爷爷在院子里坐着,可那天,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李浩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有些时候会想他们,但那种想,是模糊的。像是记得,又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父亲李兴旺,个子不高,背有点弯,脸被风吹得发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母亲王金鱼,比记忆里瘦了些。她的头发扎得紧紧的,脸色有点黄,但眼睛很亮。

  “回来了?”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李浩然点点头,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过来。”父亲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走过去。

  母亲伸手,拍了拍他肩上的土:“又去河里咧?”

  “嗯。”

  “你这娃,一天到晚野得很。”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收回。

  那一刻,李浩然忽然有点不自在。

  不是害怕。

  是那种久了没见,又突然靠近的生疏。

  晚饭比平时丰盛。

  奶奶做了两样菜,还煮了点面。

  一家人坐在炕上。

  灯光不亮,影子在墙上晃。

  “今儿俺也去把话说了。”父亲放下碗,开口。

  屋子一下安静了。

  李浩然抬头,看着他。

  “我跟你妈,过两天还得走。”父亲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李浩然的手停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知道。

  他们每年都会回来几天,然后再走。

  可每次听到“走”这个字,心里还是会有点空。

  “这次去哪?”爷爷问。

  “南边。”父亲说,“听人说那边活多,工钱高点。”

  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母亲低着头,把面往碗里拨。

  “俺也去也去。”她补了一句。

  奶奶叹了口气:“你俩都走,娃咋办?”

  “还不是靠你们。”父亲说,“俺也去挣钱,不然这日子咋过?”

  这话一出来,屋子里没人再接。

  这是实话。

  也是没办法的实话。

  那晚吃完饭,李浩然没有马上睡。

  他坐在炕边,看着父亲在收拾东西。

  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双胶鞋。

  “俺也去给你装点干粮。”奶奶在旁边说。

  “够咧。”父亲摆摆手,“路上再买点。”

  母亲在一旁,把针线收好。

  她的动作很慢,一针一线,好像不急着做完。

  李浩然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意识到——

  他们是真的要走。

  不是明天。

  就是后天。

  夜很深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

  父亲和爷爷在外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偶尔传来几句:

  “工地那边……”

  “钱要紧……”

  “娃念书……”

  这些零碎的词,像风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又散掉。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他想起白天在河里的笑声。

  想起驴背上的风。

  想起学校那片没有操场的空地。

  这些东西,一下子变得有点远。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他已经在院子里忙。

  “俺也去帮你。”李浩然从屋里出来。

  父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把东西整理好。

  “你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父亲说。

  “嗯。”

  “书要好好念。”他说。

  “嗯。”

  “别一天到晚乱跑。”

  李浩然点头。

  这些话,他听过很多次。

  但这一次,他听得很认真。

  母亲把他叫到一边。

  “浩然。”她说。

  “嗯。”

  “你想不想我们?”她问。

  李浩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想,是想的。

  可那种想,说不清。

  不像别人说的那种哭着喊着的想。

  更像是——

  有时候会突然想起。

  然后心里空一下。

  “想。”他最后还是说。

  母亲笑了。

  她伸手,把他头发理了一下。

  “俺也去也是。”她说。

  声音很轻。

  “俺也去在外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李浩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不太会回应这种话。

  但他听进去了。

  第三天,他们要走了。

  天还没亮。

  院子里已经点了灯。

  风有点大,灯火一跳一跳的。

  父亲把布袋背在肩上。

  母亲也背了一个。

  “俺也去走咧。”父亲说。

  爷爷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奶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有点红。

  李浩然站在门口。

  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哭。

  只是站着。

  看着他们。

  “走咧。”母亲看了他一眼。

  他点头。

  他们转身,往村口走。

  脚步不快。

  但没有停。

  李浩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上去。

  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点一点,变小。

  然后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那一刻,风很大。

  他忽然觉得,院子空了。

  不是少了两个人那么简单。

  是有一块东西,被拿走了。

  回到屋里,奶奶已经在收拾。

  “别站着咧。”她说,“天亮了还要干活。”

  日子不会因为谁走了就停。

  这是河山村的规矩。

  也是所有人的命。

  那天,他照常去学校。

  路还是那条路。

  山还是那座山。

  可一切都有点不一样。

  何小军在前面喊他:“快点咧!”

  他应了一声,跑过去。

  “你爹妈又走咧?”何小军问。

  “嗯。”

  “俺也去我爹也走了。”他说,“俺也去都习惯咧。”

  他说得很轻松。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浩然点了点头。

  这种事,在村里太常见了。

  大多数孩子,都是跟着老人长大的。

  父母,是“外头的人”。

  上课的时候,他有点走神。

  老师在讲什么,他听进去一半。

  脑子里总是闪过那天早上的画面。

  那条路。

  那两个背影。

  还有那句“书要好好念”。

  他低下头,把笔握紧了一点。

  放学后,他没有去河边。

  也没有去骑驴。

  他直接回了家。

  院子很安静。

  驴在角落里嚼草。

  奶奶在屋里。

  爷爷坐在门口。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还是觉得,有点空。

  晚上,爷爷把他叫过去。

  “你今儿咋不出去玩?”他问。

  “没啥玩头。”李浩然说。

  爷爷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问。

  “你爹说得对。”过了一会儿,他说,“书得好好念。”

  李浩然点头。

  “俺也去问你一句。”爷爷说,“你到底想不想走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想。”

  声音不大,但很稳。

  爷爷点了点头。

  “那你就记住今天。”他说。

  “记啥?”

  “记你爹你妈走的样子。”爷爷说,“记清楚了。”

  李浩然愣了一下。

  爷爷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们为啥走?”他问。

  “挣钱。”李浩然说。

  “为啥要挣钱?”

  “……过日子。”

  “那你以后想不想也这样?”爷爷问。

  李浩然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不想。”

  爷爷点了点头。

  “那你就得走另一条路。”

  “啥路?”

  爷爷指了指桌上的书。

  “这条。”

  那一刻,李浩然心里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不是模糊的想法。

  也不是一时的冲动。

  是那种——

  像石头落地一样的确定。

  夜深了。

  他坐在灯下,看书。

  字还是那些字。

  但他看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外面的风还在吹。

  山还是那座山。

  路也还在。

  但他知道——

  有些人,是为了回来而离开。

  而有些人,是为了不再离开而走出去。

  那一夜,他没有想别的。

  没有想河。

  没有想驴。

  也没有想那些玩闹的日子。

  他只在想一件事——

  他要走出去。

  不是像父母那样,一次一次离开,又一次一次回来。

  而是走出去,然后留下。

  河山村很小。

  小到一个人走出去,就显得很远。

  但对于李浩然来说——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远,不是路的问题。

  是方向的问题。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