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汗味的特殊气息。
彭乐乐紧紧攥着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站在鹏城火车站——出站口,望着广场上那汹涌的人潮,感觉自己随时会像一片树叶一样被卷走。
她在靠山屯的寒风和奶奶的呵斥里,数着汇款单过了一年又一年。现在,她终于被“接”来鹏城。
来接她的是个陌生的叔叔,爸和妈在加班赶一批货,没时间来接她。而他是爸爸的工友,是靠山屯隔壁村人。
这次刚好家里有事回来,顺便带乐乐去爸爸妈妈那里。
“跟紧点,别走丢了!”
叔叔扯着嗓子喊,一手拖着个破编织袋,那是乐乐全部的家当——几件旧衣服,奶奶硬塞进来的两双鞋垫,还有她偷偷藏起来的旧课本。
叔叔另一只手像抓小鸡似的,拽着乐乐的胳膊,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艰难地往前挤。
乐乐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她的眼睛不够用了。那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说着她听不懂的叽里呱啦的方言,还有普通话,但都又急又快,声音嘈杂得让她头晕。
空气闷热黏腻,和东北干冷的冬天完全不同,汗水很快浸湿了她身上那件最好的、但仍然显得土气且不合身的碎花衬衫。
走出火车站,热浪和声浪一起扑面而来,宽阔的马路上,汽车、摩托车、自行车像潮水一样奔流不息,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就是爸妈信里说的,“遍地是黄金”的鹏城吗?乐乐心里有点慌,更多的是茫然……
这里的一切都太快,太吵,太拥挤了。
工友叔叔带着她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里塞满了人,汗味、体味、劣质香烟味混杂在一起。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很久,终于在一片杂乱无章的建筑前停下。
“到了,就这儿。”
叔叔指着前面一片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漉漉的,到处是垃圾和污水。
昏暗的楼道里没有灯,只能摸索着往上爬。一直爬到六楼,叔叔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开了,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门口站着两个人,乐乐愣了好一会儿,才从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中,辨认出那是她的父母。
爸爸瘦了,黑了,眼窝深陷,背有点驼。妈妈也老了,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工服,上面沾着些油污。
“乐乐……长这么大了。”
妈的声音有点干涩,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爸只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进来吧。”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用布帘隔开睡觉和吃饭的地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个小板凳,就是全部家当。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几乎透不进光,大白天屋里也得开着那盏昏黄的电灯。墙角渗着水渍,空气又潮又闷。
妈端出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吧,路上累了吧。”
乐乐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面条有点坨了,酱油放得多,咸。她小口吃着,偷偷抬眼打量父母:爸坐在床边,低头抽着廉价的卷烟,烟雾缭绕里,眉头锁着。
妈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陌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被生活重压磨出来的麻木。
“以后……就住这儿了。”妈打破沉默,“我跟你爸在电子厂,两班倒。
你……白天自己在家,锁好门。晚上我们回来给你带饭。别乱跑,外面乱。”
乐乐点点头,没说话。心里那点因为终于见到父母而升起的微弱雀跃,被眼前逼仄潮湿的环境和父母疲惫冷漠的神情,一点点压了下去。
这里,好像和靠山屯没什么不同,一样是冷冰冰的,一样没有她的位置。
晚上,爸妈很快睡了,窄小的木板床上,乐乐蜷缩在最里面,听着父母沉重疲惫的鼾声,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和模糊的人声,久久无法入睡。
她悄悄摸出怀里的旧布包,紧紧抱在胸前。布包里,旧课本的边角硌着她。
王老师温柔的声音,靠山屯清冷的空气,甚至奶奶的呵斥,此刻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她来了,到了这个爸妈奋斗了六年的“霓虹城”。可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比在黑土地时,更冷了?
***
鹏城的白天,对于独自留在出租屋的彭乐乐来说,漫长而寂静。
父母天不亮就去上工,晚上七八点才能回来,有时更晚。他们留给乐乐的,是一把冰冷的铁锁,和几句重复的叮嘱:“别出去,锁好门,有人敲门别开。”
起初几天,乐乐很听话。她坐在唯一的小板凳上,看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听着楼下传来的各种声响——收破烂的吆喝、主妇吵架、孩子的哭闹。
她拿出那本旧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摸着那些印刷的字迹,心里能稍微安静一点。
但很快,家里没米了。妈临走前忘了留钱,乐乐饿得肚子咕咕叫,看着空荡荡的米缸,犹豫了很久,终于第一次拧开了那把她以为永远不会从里面打开的门锁。
楼道里很黑,她摸索着下了楼。外面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有点不知所措。
城中村的小巷像迷宫,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菜的、修鞋的、做快餐的,人声鼎沸,气味混杂。
她怯生生地走着,努力辨认方向,想找一家看起来便宜的小店买点米。
“喂!小妹妹!”
一个带着明显东北口音的女声叫住了她。
乐乐回头,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着花衬衫和牛仔裤,正蹲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旁边啃甘蔗。
姑娘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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