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你半天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新来的?找啥呢?”姑娘吐掉甘蔗渣,站起来,个子挺高。
乐乐下意识地点点头,小声说:“买……买米。”
“买米?就你一个人?”姑娘走近几步,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显眼的旧衬衫,又看了看她紧张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家里大人上班去了?”
“嗯。”
“跟我来吧,我知道哪儿便宜。”姑娘很自来熟,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刘春燕,黑龙江的。你哪儿的?”
“黑龙江……”乐乐小声回答,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听到乡音,总归是亲切的。
“哟,老乡啊!”刘春燕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走,姐带你去。”
刘春燕果然熟门熟路,带着乐乐穿过几条巷子,找到一家粮油店,用最便宜的价格称了两斤米。回去的路上,她还给乐乐买了两个热乎乎的菜包子。
“以后白天没事,别老闷在屋里,出来转转,认认路。不过也得小心点,这儿啥人都有。”刘春燕一边走一边说,“你爸妈在哪个厂?”
“好像叫……昌盛电子厂。”
“嘿,跟我一个厂啊!我在插件车间。你爸妈呢?”
乐乐摇摇头,她不知道。
刘春燕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行了,快回去吧。以后有啥事,到三巷七号楼下喊我,我住那儿。我一般下午班,上午都在。”
乐乐抱着米和包子,心里暖了一下。“谢谢春燕姐。”
回到出租屋,乐乐吃着包子,想着刘春燕爽朗的样子和那口熟悉的东北话,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似乎有了一点点可以抓住的温热。
然而,这种温热很快就被现实的冰冷覆盖。爸妈的工资似乎永远不够用,房租、吃饭、寄回老家的钱……
月底总是捉襟见肘,有一天晚上,爸回来得很晚,脸色阴沉。妈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饭桌上,爸闷头喝了几口廉价白酒,突然开口:“乐乐,你也不小了。”
乐乐心里一紧,抬起头。
“厂里……最近查童工查得没那么严了。有个活儿,贴标签,简单,计件算钱。”爸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明天,跟你妈一起去。
……能挣一点是一点。”
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给乐乐夹了一筷子青菜。
乐乐愣住了,她想起靠山屯小学那破旧的教室,想起王老师摸着她的头说“好好念书,将来好有出息”。
她看了看父母过早衰老的脸庞,看了看这间潮湿昏暗的出租屋、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乐乐就被妈叫醒,换上了一件过于宽大的旧工服。
她跟着父母,再次汇入清晨灰蒙蒙的人流,走向那片巨大的、轰鸣声不断的厂区。
昌盛电子厂的大门像一张巨口,吞噬着无数和她父母一样疲惫的身影。
车间里,日光灯惨白,照着一排排望不到头的流水线,传送带永不停歇地转动着,发出单调而巨大的噪音。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和焊锡的刺鼻气味。
乐乐被带到一个角落,那里堆着成箱的电子元件小盒子。
她的工作,就是拿起一个个小盒子,贴上印着英文和数字的标签,贴正,贴平,然后放回传送带。
动作要快,慢了,流水线不会等人,后面的工友会骂。
她坐在小凳子上,开始学着做,手指笨拙,标签总是贴歪。
监工是个矮胖的男人,背着手来回巡视,看见她慢了,就用手指关节敲敲她面前的桌子,不说话,眼神冰冷。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眼睛开始发花,手指被标签纸的边缘割得生疼,腰也坐得酸麻。
周围的工人们都低着头,面无表情,手飞快地动作着,像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巨大的噪音淹没了所有声音,也淹没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妈妈,妈妈也在一排元件前忙碌着,背微微佝偻,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憔悴。
那一刻,乐乐忽然明白了鹏城的霓虹,不是为她亮的。
这里的繁华,是由无数像她父母,以及此刻的她这样的“工具”,用汗水和沉默,一点点搭建起来的。
黑土地的寒冷是看得见的,而这里的冰冷,藏在喧嚣之下,钻进骨头缝里。
她低下头,继续贴标签。手指更疼了,但她没停。
标签一张张贴上去,仿佛也在把她心里某个刚刚萌芽的、关于“将来”的模糊念想,一点点覆盖、封印。
***
贴标签的工作,彭乐乐做了差不多两个月。手指磨出了薄茧,动作也快了不少,但每天下班后,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的都是流水线和那些小小的标签。
计件工资微薄,但每次把钱交给妈妈时,妈妈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让乐乐觉得,自己至少不是完全无用的累赘。
刘春燕知道她在厂里做童工后,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说她爸妈“糊涂”、“短视”,但也无可奈何。
春燕姐自己能做的、就是偶尔下早班时,偷偷塞给乐乐一个苹果,或者带她到厂区外的小摊上吃碗便宜的河粉,跟她说说车间里的八卦,骂骂苛刻的拉长。
“乐乐,你不能一直这样。”有一次吃河粉时,刘春燕看着乐乐沉默扒饭的样子,突然很认真地说,“你得学点东西,认字,算数。
不然,你就跟你姐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流水线上,看不到头。”
乐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粉。学东西?她想起旧布包里的课本,心里那点被流水线噪音压下去的火苗,又微弱地闪了一下。
“可……咋学?”她小声问。爸妈不会同意,她也没钱,没时间。
刘春燕挠挠头,也为难。“要不……我晚上有空教你几个字?我好歹念完初中了。”
于是,偶尔父母都上夜班的晚上,乐乐会溜到刘春燕那间,同样狭小但收拾得整齐些的出租屋……
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挤在小小的折叠桌旁,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