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的机会很少,父母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刘春燕也常常加班。更多的时候,乐乐都是独自一人认真学习。
除了学习,她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个城市。
白天,她会小心翼翼地走得更远一些,远远地看着那些穿着漂亮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走进干净的学校大门;
她会蹲在街角的报摊旁边,假装系鞋带,眼睛飞快地扫过报纸上的大标题;
她还会走到附近的工业区图书馆外面,隔着玻璃窗,看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和安静看书的人。
那些地方,都亮着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和她所在的昏暗嘈杂的城中村、轰鸣的车间,截然不同。
一个周日的下午,爸妈难得同时休息,却为了寄回老家的钱数目吵了起来,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积压已久的疲惫和怨气。
乐乐缩在布帘后面,紧紧抱着膝盖。争吵最终以爸爸摔门而出、妈妈低声啜泣结束。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妈妈压抑的哭声。乐乐犹豫了很久,掀开布帘,走到妈妈身边,递过去一条旧毛巾。
妈妈接过毛巾,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哭声,红肿着眼睛看着乐乐,声音沙哑的说道:“乐乐……妈对不起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这么小就……”
乐乐摇摇头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拉过她的手,摸着她指腹的薄茧,眼泪又掉下来。“妈没本事……你爸也没本事。我们就是怕,怕你将来跟我们一样,苦一辈子。
念书……念书是好,可咱家供不起啊。就算供了,又能咋样?大学生现在不也难找工作?”
乐乐听着,心里沉甸甸的。妈妈的眼泪是真的,妈妈的无奈也是真的。
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现实感,比奶奶的刻薄呵斥更让她无力。
晚上,爸爸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倒头就睡。妈妈在一旁默默收拾着……
乐乐躺在最里面,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白天在图书馆外看到的那片宁静的光,又浮现在眼前——那光是那么亮,又那么远。
她悄悄把手伸到枕头下,摸出那个旧布包。里面除了橡皮课本,现在又多了一些刘春燕写的识字卡片,硬硬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
供不起?怕没用?
可是,如果不试试,是不是就真的永远只能待在黑暗里,听着流水线的声音,直到像爸妈一样被磨去所有光彩?
……她不知道答案。
但第一次,一种强烈的不甘,混着迷茫和一丝细微的恐惧,在她心里翻腾起来。
她不想认命,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眼就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
窗外,城中村某家店铺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绿的光斑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那影子光怪陆离,变幻不定,就像她此刻看不清的未来。
***
争吵过后的日子里,家里的气氛更加沉闷。父母之间话更少了,对乐乐,除了必要的交代,也几乎没什么交流。
他们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各自承受着生活的重压,无暇也无力顾及女儿细密的心思。
彭乐乐变得更加沉默,白天在流水线上机械地动作,晚上回到出租屋,就蜷在角落,一遍遍翻看那本快被翻烂的旧课本,和刘春燕给她的识字卡片。
刘春燕察觉到了她的消沉,一个不用加班的傍晚,春燕姐硬拉着乐乐出了门,七拐八绕,来到一片相对安静些的街区。
这里不是繁华的商业区,但街道整洁,路边有树。
“喏,你看那儿。”刘春燕指着马路对面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牌子:“鹏城市福田区社区成人教育中心”。
乐乐疑惑地看着?
“我打听过了,”刘春燕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这里晚上有夜校课,便宜,有的课甚至免费!教识字、教算术,还有教啥……电脑基础的。不用看户口,交钱就能上。”
夜校?乐乐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那栋楼,几扇窗户亮着灯,能看到里面整齐的桌椅,黑板上似乎还有没擦干净的字迹。
一种久违的、类似靠近靠山屯小学教室时的悸动,攥住了她。
“我……我能去吗?”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咋不能?你又不傻,学东西快。”刘春燕拍拍她的肩膀,“钱的事儿……姐先帮你垫上第一节的。你先去听听看,要是觉得行,再想办法。”
乐乐心里涌起巨大的感激,还有不安。“春燕姐,我……”
“别磨叽了,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挣大钱了还我,”刘春燕爽快地说道。
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给她,“这是车费,晚上下课晚了就坐车回去,别省。”
那天晚上,乐乐揣着那几张零钱和砰砰乱跳的心,第一次走进了那间社区教室。
教室里坐了不少人,大多穿着工服,脸上带着和她父母相似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渴求的光。
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说话慢条斯理,很有耐心,那节课教的是简单的乘法口诀和日常应用文写作。
乐乐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格外认真。老师写在黑板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用力记在心里。
当老师提问时,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但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回答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得到老师一个温和的点头时,那种微小的肯定带来的快乐,瞬间冲淡了所有的疲惫和怯懦。
下课后,她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温热潮湿,但此刻她觉得这风也是清爽的。
然而,快乐是短暂的。当她小心翼翼地把想去夜校的想法告诉妈妈时,换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是叹息。
“晚上出去?不安全。再说,学了又能咋样?你白天还要干活,晚上不休息,身体咋吃得消?”妈妈拧着抹布,眼神躲闪,“学费……也是一笔开销。”
爸爸更是直接:“别整那些没用的。老老实实干活,多挣点钱是正经。学几个字,能当饭吃?”
乐乐的心一点点凉下去,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角落。父母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夜里,她失眠了。夜校教室里那明亮的灯光,老师温和的声音,同学们专注的神情,交替出现在她脑海里。
而父母疲惫而固执的脸,出租屋的昏暗,流水线的噪音,则像沉重的帷幕,试图将那点光亮遮盖。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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