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裂缝与微光

  真的……没用吗?学了几个字,就能改变什么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连这一点点光都不去抓住,她可能真的会像春燕姐说的,一辈子困在看不到头的黑暗里。

  几天后,她偷偷找到刘春燕。“春燕姐,夜校……我还想去。”

  刘春燕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明白了,“钱我先垫着。时间……你得自己挤。白天抓紧干,晚上溜出去。小心点,别让你爸妈知道。”

  于是,彭乐乐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段“地下学习”时光。她白天在流水线上,拼命加快速度,争取早点完成定额,累得手指发麻也不敢停。

  晚上,等父母睡下(或者以为她睡下),她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揣上旧布包和攒下的几毛钱车费,像一只谨慎的夜行动物,溜出家门,奔向那栋灰色的、亮着灯的楼房。

  夜校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透气孔,在那里,她不再是“彭家的丫头”、“流水线上的小工”,她只是一个渴望知识的学生。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从最简单的识字到基础的数学,再到老师偶尔提及的外面的世界。

  她的眼界,第一次突破了靠山屯的黑土地和鹏城城中村的握手楼,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复杂的天地。

  但同时,她也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和那个“正常”世界的鸿沟。

  她看到课本里描绘的校园生活,听到同学谈论她完全不了解的新闻和书籍,那种格格不入的自卑感,有时会悄然袭来,比奶奶的刻薄更让她难受。

  这是一种撕裂的成长,一边是沉重冰冷的现实枷锁,一边是微弱却诱人的知识之光。

  她在两者之间小心翼翼地行走,疲惫,但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沉静而坚定的神色。

  夜校的课程上了快三个月,彭乐乐觉得自己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终于等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认识的字越来越多,简单的算术题已经难不倒她,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读一些夜校阅览室里的旧报纸和杂志。

  世界在她面前,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透进的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内心某个一直昏暗的角落。

  但秘密终究难以长久保守,一个暴雨夜,父母所在的车间因为电路故障提前下班。

  当爸爸浑身湿透地推开出租屋的门时,屋里空无一人。乐乐那个角落的小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露出旧课本的一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渐小,乐乐却还没回来。妈妈的脸色越来越白,爸爸的眉头越锁越紧,屋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快十一点,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响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乐乐侧着身子,像只猫一样溜进来。

  她身上带着室外的潮气,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一抬头,正对上父母两双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残留的雨滴声,啪嗒,啪嗒。

  “去哪了?”爸爸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

  乐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旧布包的带子。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爸爸猛地一拍桌子,劣质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乐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识字卡片和旧课本散落出来。

  妈妈弯腰捡起一本,翻看着上面稚嫩但工整的笔记,又看了看那些写着字的卡片,脸色变了变,抬头看向乐乐,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你……你晚上跑出去,就是去学这些?”妈妈的声音发颤。

  “我……我去夜校了。”乐乐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社区办的,晚上上课,便宜……”

  “谁让你去的?啊?谁准你去的!”爸爸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他几步跨过来,一把夺过妈妈手里的课本,狠狠摔在地上,“老子白天在厂里累死累活,你晚上不老老实实待着,跑出去瞎折腾!学这些有啥用?能帮你多贴几个标签?还是能变成钱?”

  课本摔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封皮和内页有些散了。

  乐乐看着地上散落的书页,那是王老师送的,是她偷偷保存了这么多年的宝贝,眼泪一下子冲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说话啊!哑巴了?”爸爸的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我想学。”乐乐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眼神却出乎意料地执拗,“我不想一辈子只会贴标签!我不想……”

  “不想啥?由得你想不想?”爸爸气得浑身发抖,“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我告诉你,这就是命!咱们这种人的命!念书?那是城里人、有钱人家孩子的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爸……”妈妈想劝,声音却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给我听着,”爸爸指着乐乐的鼻子,一字一顿,“从明天起,晚上再敢出去,腿给你打断!老老实实干活,挣钱!再想这些没边儿的事,你就给我滚回东北去!”

  滚回东北去。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在乐乐心上。

  回东北?回到奶奶的冷眼和靠山屯的寒风里去吗?那里,至少还有王老师,还有那片虽然贫瘠却广阔的黑土地……可是,那里也没有出路。

  争吵以爸爸的绝对命令和乐乐的沉默告终……

  那晚,乐乐蜷在床的最里面,背对着父母,无声地流泪。

  地上散落的书页,她一片片捡起来,小心地抚平,重新夹好。旧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烬。

  父母也一夜无话。但乐乐能感觉到,妈妈翻了好几次身,偶尔有压抑的叹息。

  第二天,一切似乎恢复了原样。父母照常去上工,乐乐被锁在家里。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层覆盖在家庭表面、维持着脆弱平衡的薄冰,被彻底打破了。裂缝清晰可见,寒气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乐乐没有再试图晚上溜出去,她变得异常安静,白天父母不在时,她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线天光,一动不动。

  她在想爸爸的话,“这就是命”。真的吗?黑土地是命,流水线是命,看不到头的辛苦和麻木也是命?

  如果都是命,那王老师为什么鼓励她念书?夜校里那些和她一样出身贫寒却仍在努力的叔叔阿姨,又是在反抗什么?

  她想起夜校老师讲过的一个词,“选择”。老师说,人或许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选择如何面对,选择朝哪个方向走。

  她现在,还有选择吗?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敲门声响起。不是父母回来的时间。乐乐警惕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是刘春燕。

  她打开门。刘春燕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本崭新的、包着书皮的《新华字典》。

  “你爸你妈没为难你吧?”刘春燕关切地问,看到乐乐红肿未消的眼睛和更加消瘦的脸颊,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唉……”

  乐乐摇摇头,没说话。

  刘春燕把字典塞到她手里:“给,拿着。夜校去不了,咱自己学。这字典是我托人买的旧书,便宜。有啥不认识的字,就查它。”她又指了指苹果,“多吃点,看你瘦的。”

  乐乐摸着光滑的字典封面,冰凉的触感却让她心里一暖。“春燕姐……谢谢你。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说这些干啥!”刘春燕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乐乐,姐知道你心里憋屈。但你别怪你爸妈,他们……他们也是被这日子给磨怕了,看不到别的路。

  可你还小,路还长。这口气,不能泄。就算现在不行,以后总有机会。知识装在自己脑子里,别人拿不走。”

  乐乐用力点了点头,春燕姐的话,像一颗小小的火种,重新点燃了她心里那簇几乎被父亲的怒火浇灭的微光。

  是的,别人拿不走。黑土地拿不走,流水线拿不走,父母的恐惧和现实的沉重也拿不走。只要她自己不放弃。

  她握紧了那本《新华字典》。很重,但也很踏实。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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