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通知书与谈判

  她颤抖着手,轻轻掀开箱盖,拿出那个文件袋,找到身份证。

  她揣着身份证,像做贼一样溜出门,跑到复印店,快速复印了身份证,又飞快地跑回来,将身份证原样放回文件袋,把箱盖虚掩成原来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她却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后背全被冷汗浸湿了。

  刘春燕那边也搞定了务工证明,虽然只是张简陋的、车间主任随手开的条子,但盖了章。照片也照好了,她穿着那件最好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紧张而严肃。

  报名表是在刘春燕的帮助下填写的,有些栏目她不懂,春燕姐就凭经验帮她填。

  在“报考意向”一栏,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基础文化教育”和“社会工作基础”后面打了勾。

  后者是春燕姐建议的,说“听起来像能帮人的,适合你”。

  报名成功。接下来是考试,在一周后。

  这一周,乐乐经历了有生以来最煎熬的时光。白天要应付繁重的劳动和父母(尤其是父亲)的审视,晚上则要拼命复习。

  她不敢开灯,只能就着窗外远处霓虹招牌透进来的微光,或者早上天刚蒙蒙亮时的晨光,看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

  困极了,就用冷水拍脸,或者狠狠掐自己大腿。

  考试那天,她谎称肚子疼,要晚点去上工。妈妈不疑有他,只是叮嘱她吃点药。等父母一走,她立刻换上那件干净衬衫,揣上准考证(报名时发的)和一支铅笔,奔赴考场。

  考场设在一所职业中学的教室里。走进去的那一刻,看到整齐的桌椅和黑板上写的考试须知,乐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周围都是和她年纪相仿或者稍大些的年轻人,穿着各异,但脸上大多带着和她相似的、混合着紧张与期盼的神情。

  试卷发下来。语文、数学、基本常识。题目不算太难,至少对她这样偷偷自学了多年的人来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开始答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答得很专注,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忘记了家里的困境,忘记了父亲的安排,忘记了未来的迷茫。此刻,她只是一个考生,在为自己争取一个可能。

  交卷铃响。她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考得怎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接下来是漫长的、焦灼的等待。录取通知据说要半个月后才公布。这半个月里,爸爸的腰好得差不多了,开始更频繁地提起回东北的事,甚至开始打电话联系老家的亲戚。妈妈总是找借口拖延,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乐乐的心每天都悬在嗓子眼,她不敢打听,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回想考试时的题目和自己的答案,在心里估分,时而觉得有希望,时而又陷入深深的绝望。

  就在爸爸几乎要定下回程车票的前几天,一封薄薄的信,寄到了昌盛电子厂,收件人是“彭乐乐”。门卫把信交给了正好下班的刘春燕。

  刘春燕几乎是狂奔着找到乐乐的。她把乐乐拉到没人的角落,激动得语无伦次,把信塞到她手里:“快!快拆开看看!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乐乐的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好不容易打开,抽出一张打印的通知单。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字……

  “……经考核……成绩合格……录取为‘鹏城市外来务工人员技能提升计划(第三期)’学员……请于X月X日凭本通知及身份证件,至市职业培训中心报到……”

  录取了!她真的考上了!

  巨大的喜悦像海浪一样瞬间将她淹没,冲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一种极度压抑后骤然释放的、混杂着辛酸与狂喜的复杂情绪。

  “太好了!太好了乐乐!”刘春燕也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她。

  可是,喜悦过后,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怎么跟父母说?培训是业余时间,但毕竟需要时间和精力。父亲会同意吗?会允许她暂时不回东北吗?

  握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通知单,乐乐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她手里有了一张牌,一张用无数个日夜的坚持和孤注一掷的勇气换来的、微薄却实在的牌。

  她擦干眼泪,看向家的方向。眼神里,少了几分彷徨,多了几分决然。

  ***

  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被彭乐乐紧紧攥在手里,攥得边缘都有些发潮了。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心。狂喜过后,是无边的忐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刘春燕陪着她,在城中村嘈杂的小巷里走了好几圈,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最后还是春燕姐先开了口:“这事儿,瞒不住。你得跟你爸妈摊牌。”

  乐乐点点头,喉咙发干。“我知道。可……怎么开口?”

  “拿着通知书,直接说。这是正事,是好事。”刘春燕给她打气,“你爸再固执,看到这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的东西,总得掂量掂量。这是市里搞的,国家承认的!”

  话虽如此,但想到父亲暴怒的脸和不容置疑的语气,乐乐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父亲摔课本的样子,想起他关于“命”的论断。

  “春燕姐,”乐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罕见的脆弱,“要是我爸……死活不同意呢?”

  刘春燕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就得想清楚了。是听他的回东北,嫁人生子,还是……为自己拼一把。乐乐,你十六了,不是六岁。有些路,得你自己选,选了,就别后悔。”

  自己选……别后悔……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乐乐心上。她想起这些年在黑土地和霓虹城之间的挣扎,想起无数个偷偷学习的夜晚,想起阳台那一线阳光,想起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如果现在放弃,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痛苦,都算什么?

  不,她不能放弃。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那看似既定“命运”的机会。

  “我明白了。”乐乐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

  晚上,父母都回来了。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闷。爸爸吃着饭,忽然说:“老家来电话了,你奶奶情况不太好。车票我托人看了,下周三的有硬座,便宜。你收拾收拾东西。”

  妈妈夹菜的手顿住了,看向乐乐。

  乐乐的心猛地一缩。下周三……距离培训报到,还有十天。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大半。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捏着那张藏在口袋里的通知书,指尖冰凉。

  “爸,妈,”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我有件事想说。”

  爸爸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乐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捏得有些皱的通知书,展开,平推到桌子中间。

  “我……我考上了市里的‘外来务工人员技能提升计划’。培训……业余时间上课,结业有国家证书。”她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我不想回东北。我想留下来,参加培训。”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爸爸盯着那张通知书,眼神从疑惑,到辨认,最后凝聚成一种冰冷的、难以置信的怒意。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妈妈则是一脸震惊,看看通知书,又看看乐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爸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什么时候去考的?谁让你去的?啊?!”

  “我……我自己报的名,自己去考的。”乐乐挺直了背,尽管声音还在抖,但目光没有躲闪。

  “反了你了!”爸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翅膀硬了是吧?敢瞒着老子搞这些名堂!我告诉你,没用!我说了回东北,就必须回!什么狗屁计划,能当饭吃?能给你分房子落户口?”

  “他爸,你先别急,让孩子说完……”妈妈试图劝解。

  “说什么说!”爸爸一把抓过那张通知书,看也不看就要撕。

  “不要!”乐乐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抢。

  妈妈也急忙拉住爸爸的手:“他爸!别撕!这是孩子考上的!是市里办的!”

  爸爸的手僵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红,看着眼前脸色惨白却倔强地瞪着自己的女儿,又看看手里那张盖着红色公章的通知书。

  那公章,对于他这样习惯了服从权威的普通工人来说,有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力。

  “好,好……”爸爸喘着粗气,把通知书摔回桌上,“你长本事了。那你告诉我,培训要不要钱?要不要时间?你白天不上工了?家里开销怎么办?你奶奶那边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每一个问题,都直指现实最残酷的核心。

  乐乐早有准备,或者说,她反复思考过这些问题。“培训……大部分免费,只有一点书本费。上课都在晚上或者周末,不耽误白天干活。奶奶那边……能不能,能不能晚一点再回去?或者,培训完了,我挣了钱,再多寄点回去……”

  “说得轻巧!”爸爸打断她,“晚上上课?你白天干完活累成那样,晚上还有精神?别到时候两头空!挣钱?就凭这么个证?你做梦呢!”

  “我想试试。”

  乐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爸,妈,我知道你们为我好,怕我走弯路,怕我吃苦。

  可回东北……那条路,我看得到头。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这个培训,是我自己考上的,是我……我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就一次。求你们了。”

  她说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不是示弱,而是长久压抑的情感决堤。她看着父母,眼神里有哀求,有坚持,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妈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女儿,又看看气得浑身发抖的丈夫,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丈夫的权威和看似稳妥的安排,一边是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如此强烈的渴望和光芒。

  长时间的沉默。爸爸盯着那张通知书,又盯着乐乐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愤怒、不解、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女儿这种沉默反抗所触动的、极细微的震动。

  终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他没有再看乐乐,而是转向妈妈,声音沙哑:“随她吧。”

  说完,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回了里屋,关上了门。

  妈妈擦着眼泪,拉住乐乐的手,用力握了握,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一种复杂的释然。

  乐乐站在原地,眼泪汹涌。她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又看看里屋紧闭的房门。

  她知道,父亲并没有真正认同,这只是暂时的、无奈的妥协。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她终于赢得了第一步。为自己争取到的,艰难的第一步。

  她慢慢拿起那张通知书,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那张纸很轻,此刻在她手里,却重如千钧。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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