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妥协,带着浓重的无奈和未消的余怒。家里气氛依旧微妙,但至少,回东北的行程被无限期搁置了。
彭乐乐知道,这暂时的平静,是用她未来必须加倍努力和做出成绩来换取的。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外来务工人员技能提升计划”的培训开始了。上课地点在市职业培训中心,距离城中村很远,需要倒两趟公交车。
课程安排在每周二、四晚上和周六全天。周二、四晚上,乐乐一下白班,就匆匆扒几口饭,换上干净衣服,揣着书本和笔记,汇入晚高峰拥挤的人流,奔向公交站。
疲惫是前所未有的。白天在流水线上重复机械劳动,晚上和周末还要集中精力学习。
她常常在晃动的公交车上睡着,坐过站;也常常在课堂上,因为极度困倦而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留下青紫的痕迹。
但她心里是充实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快乐。
培训班的同学来自天南海北,年龄、经历各异,但都有着相似的背景和对改变现状的渴望。
在这里,乐乐不再是异类。老师讲课深入浅出,除了文化课,还有社会工作基础、人际沟通、法律常识等实用课程。
她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尤其是“社会工作”相关的课程,那些关于弱势群体、社区服务、心理支持的理念,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因自身经历而格外敏感的心田。
她第一次系统地了解到,原来她和她父母所经历的困境,有着更深层的社会原因;原来,除了被动承受,还可以有主动介入和帮助的可能。
她的眼界和思维,在飞速地拓展。她开始尝试用更理性的眼光看待父母,看待靠山屯,看待鹏城这个光怪陆离的城市。
怨恨在理解中慢慢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感。
培训期间,她收到了两封重要的信。
第一封来自靠山屯,是王老师写的。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格子信纸,字迹工整而温暖。
王老师说她快要退休了,学校还是老样子,孩子越来越少,很多都跟着父母出去了,成了新的“流动儿童”或“留守儿童”。
王老师问她在鹏城过得怎么样,叮嘱她不管多难,一定要坚持学习,“知识是偷不走的财富”。
信的末尾,王老师写道:“乐乐,你从小就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黑土地养人,也困人。走出去,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别忘了根,但也别被根绊住了脚。做你想做的,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捧着这封信,乐乐在宿舍(培训中心提供临时住宿)的床上哭了很久。王老师的话,像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抚平了她心中许多褶皱。
根与远方,困守与挣脱,这些纠缠她多年的命题,似乎有了更清晰的答案。
第二封信,是妈妈悄悄给她的。里面是爷爷奶奶从东北寄来的钱,还有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是乐乐很小的时候,和年轻的父母在靠山屯老屋前的合影。
照片上的父母,脸上还没有那么多风霜,笑容有些腼腆但真实。妈妈在信纸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几句话:“乐乐,你爸嘴上硬,心里……
那天你走了(去上课),他拿着你的通知书看了半天。好好学,别辜负自己。家里,有妈。”
简单的几句话,让乐乐泪流满面。她忽然明白了母亲那沉默背后的巨大支撑,也隐约触摸到了父亲那坚硬外壳下,或许同样存在的、无法言说的期望与无力。
培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一年后,彭乐乐以优异的成绩结业,拿到了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结业证书。
同时,在培训中心老师的推荐下,她获得了一个在社区服务中心做见习社工的机会。
虽然只是临时岗位,薪水微薄,但工作内容与她所学的相关,能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她辞去了流水线的工作。父亲对此没有明确表态,只是哼了一声。妈妈则悄悄多给了她一些生活费。
社区的工作并不轻松,要处理邻里纠纷,要走访困难家庭,要组织老人活动,要辅导外来工子女功课……琐碎、繁杂,常常吃力不讨好。
但乐乐做得异常认真。她身上那种来自底层的坚韧、共情能力,以及培训得来的专业知识,让她很快适应了工作,甚至得到了同事和服务对象的一些认可。
她帮助过一个因为口音重被嘲笑而不敢上学的外来工孩子,耐心教他普通话,陪他做游戏,孩子渐渐开朗起来;她调解过一对因为赡养问题吵得不可开交的本地老人兄妹,用耐心和同理心慢慢化解双方的积怨;她甚至利用周末,在社区办起了免费的“流动儿童课后辅导班”,把自己当年渴望而不可得的学习机会,带给那些和她有着相似境遇的孩子。
工作让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价值感。她不再是流水线上一个模糊的符号,也不再是家庭中一个需要被安排的“问题”。她是一个能帮助别人、能创造一点点微小改变的人。
当然,困难依旧存在。收入不高,职业前景不明朗,父母的忧虑并未完全消除,鹏城高昂的生活成本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此时的乐乐,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怯懦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磨砺后的沉静、坚定,以及一种清晰的方向感。
她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她已经走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黑土地的根,深植在她血脉里,给予她坚韧;霓虹城的历练,开阔了她的眼界,赋予她力量。
两者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交织成了她独一无二的生命底色。
一天下班后,她站在社区服务中心的门口,看着夕阳给城市的高楼镀上一层金边。
远处,城中村的方向升起袅袅炊烟。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靠山屯的寒冬里,那个蜷缩在灶膛边取暖的五岁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站在这里,拥有选择的权利,并尝试着用自己的微光,去照亮其他仍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她微微笑了笑,转身汇入了下班的人流。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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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鹏城湾的海水,看似平静,实则奔流不息。又五年过去了。
彭乐乐二十三岁。她早已不再是社区服务中心的见习社工,通过努力和积累,她成了一家专注于外来工服务与社区发展的公益机构的正式项目官员。
工作依然忙碌,充满挑战,但她乐在其中。她参与策划的“城中村儿童友好空间”项目还拿了一个小小的市级奖项。
收入虽然无法与光鲜的白领相比,但足以让她在城中村租一个稍好一点的单间,偶尔还能给父母买些东西,寄钱回东北。
父母依然在原来的电子厂,只是换到了相对轻松的岗位。父亲对她的态度,在经历了长久的沉默和观察后,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他不再提回东北嫁人的事,偶尔会在妈妈念叨“乐乐又加班”时,闷声说一句:“她心里有数。”
妈妈则成了乐乐最坚定的支持者,虽然还是常常担心她太累,但眼神里充满了骄傲。
生活似乎走上了相对平稳的轨道。但乐乐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着。那是关于黑土地,关于靠山屯,关于王老师,关于那些或许正重复着她当年命运的孩子们。
机会来得有些突然。机构计划开展一个关于“农村留守儿童现状与发展”的调研项目,需要有人深入东北、中部等劳务输出地进行田野调查。
项目负责人找到了乐乐,看中了她的东北背景和一线服务经验。
几乎没有犹豫,乐乐接下了这个任务。她知道,这是一次回归,也是一次面对。
她请了长假,坐上了北上的列车。当熟悉的、辽阔而略显荒凉的黑土地景象再次映入眼帘时,她的心情复杂难言。近乡情怯,还有一丝隐约的疼。
靠山屯的变化不大,只是更显寂寥。青壮年更少了,土坯房很多都空了,有些塌了半边。
学校还在,但更加破败,操场上荒草长了半人高。她打听到,王老师已经退休,搬到县城的儿子家去了。
她按照地址,在县城一个老旧小区里找到了王老师。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戴着老花镜,看了乐乐好几秒,才颤声叫出她的名字:“乐乐?是乐乐吗?”
那一刻,乐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王老师布满老年斑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王老师老了,但眼神依旧温和清澈。她拉着乐乐的手,絮絮地说着这些年的情况。屯里的小学快要办不下去了,没几个学生,也没新老师愿意来。
孩子们要么跟着父母出去漂泊,要么留在屯里,由更老的老人看管,成了“留守的留守儿童”。
“你走了以后,铁蛋那孩子……唉,也没念多久书,后来也出去打工了,听说不太成器,前年回来了,酗酒,打老婆……”王老师叹息着,“这就像个圈,走不出去似的。”
铁蛋……那个曾经抢她柴火的“小霸王”。乐乐心里一阵刺痛。
在屯里调研的日子,乐乐看到了更多令人心酸的情景:眼神空洞、跟着年迈祖父母生活的孩子;破败的校舍和匮乏的教育资源;年轻人逃离后乡村日益加深的暮气与无力感……这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童年重叠,又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有了新的残酷面貌。
她走访,记录,访谈。用自己的专业视角,重新审视这片生养她又曾让她急于逃离的土地。她发现,那种深植于土地和血脉的牵绊,从未真正断绝。她的痛,她的思考,她的成长,都源于此。
调研结束前,她回了一趟老屋。奶奶已经去世,爷爷跟着叔叔去了别的村子。老屋锁着,破败不堪。她站在屋前,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荒芜的院子里。
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就是从这道门里,一次次望向南方。如今,她从这里走出去,又走了回来,带着满身的风尘和一颗沉甸甸的心。
离开东北的前一晚,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回到鹏城后,她向机构提交了一份详尽的调研报告,并附上了一份初步的项目计划书——关于在东北老家县城,依托现有资源,试点建立一个“留守儿童社区支持中心”的计划。她愿意作为前期联络人和项目协调人参与进去。
机构经过评估,认为计划具有可行性,决定给予小额种子资金和支持。
当乐乐把这个决定告诉父母时,父亲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问:“想好了?鹏城这边好不容易站稳脚跟。”
“想好了。”乐乐回答,“鹏城给了我眼界和技能,但有些事,需要回到根上去做。那里更需要。”
妈妈抹着眼泪,但点了点头:“去做吧,妈支持你。累了,就回来。”
又一年春天,彭乐乐再次踏上北上的列车。这一次,她的行李里除了个人物品,更多的是项目资料、筹来的旧图书和文具,还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
支持中心在县城边缘一个租来的旧院子里艰难起步。条件简陋,人手不足,困难重重。但乐乐带着从鹏城学到的专业方法和满腔的热忱,一点点推动。
她联系了王老师和其他退休教师,招募本地志愿者,开设课后辅导、兴趣小组、亲子活动;她建立档案,对特别困难的孩子进行家访和心理支持;她还尝试搭建平台,促进外出务工父母与孩子的沟通。
工作很辛苦,常常让她筋疲力尽。但每当看到孩子们在中心院子里奔跑嬉戏的笑脸,看到他们做手工时专注的眼神,听到他们用稚嫩的声音叫她“乐乐老师”,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动力。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乐乐正在院子里带着孩子们整理新到的捐赠图书。一个穿着邋遢、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在门口徘徊,手里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乐乐抬头看去,愣了几秒,才认出那是铁蛋。岁月和生活早已磨去了他儿时的霸道,只剩下被酒精和失意侵蚀的麻木与颓丧。
他身边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衣角,眼神里有着和当年的乐乐相似的、令人心疼的瑟缩。
铁蛋也认出了乐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难堪,低下头,含糊地说:“听说……你这儿收孩子……我……我管不了他,他奶病了……”
乐乐看着那个小男孩,又看看铁蛋,心里百感交集。时光仿佛一个残酷的轮回,但这一次,她站在了不同的位置。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蹲下身,对小男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呀?喜欢看书吗?”
小男孩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乐乐站起身,对铁蛋说:“把孩子留在这儿吧。我们会照顾他。你……有空也多来看看他。”
铁蛋嗫嚅着点了点头,松开孩子的手,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
乐乐牵起小男孩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她带着他走进院子,走向那些在阳光下看书的孩子们。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小的院落,给每一个孩子的身影都镶上了一道温暖的光边。乐乐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景象。
黑土地依然贫瘠,但它孕育的生命,依然在顽强地生长。霓虹城的繁华很远,但那里给予她的光和热,此刻正通过她的手,微弱而执着地,映照回这片土地。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成长,不是逃离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的伤痕与馈赠,勇敢地走向未来,并在力所能及之处,为后来者点亮一盏灯,哪怕光芒微弱。
根在这里,路在脚下。而远方,既是起点,也是归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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