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北境漫漫

  北境漫漫,一望无涯。若说临冬城尚有绿意盎然的时候,那长湖以北除了雪便只剩下雪。

  提利昂·兰尼斯特虽然熟读地图,但经过两周以来的一径北行,他深切体会到地图上说的是一回事,实际上却另有蹊跷。

  自他随班扬·史塔克踏上国王大道行了数日,原本宽敞的大路逐渐变成一条比森林小路大不了多少的小径。农田被冰封,只见茂密深林,国王大道也越来越人迹罕至。丘陵则日益陡峭,山脉凸现,宛如肩负陈雪和陡峭岩峰的灰蓝巨人。

  原本詹姆执意要让提利昂带上两个随从,一是这样才符合兰尼斯特的排场,二是提利昂近些时间来身体欠佳,需要人照顾。但提利昂为了不让傻蛋们破坏这趟旅程,他宁愿独自和班扬·史塔克待在一起。

  两个男人,两匹马,还有一笼鲁温学士托班扬·史塔克捎带的大乌鸦,这样的队伍更像是班扬押遣王室罪犯去投守夜人。何况班扬本就和他哥哥一样讨厌兰尼斯特家的人,先前当提利昂表示想要同行时,班扬的反应相当不悦,“兰尼斯特,我话说在前头,长城没旅馆可住的。”他高高在上地盯着他。

  提利昂咯咯笑道,“待我看完长城的情况,说不定会考虑让王室或我父亲增派点援手。”

  提利昂当然没有这种权力,他顶多向瑟曦或泰温吹点无关痛痒的耳旁风。但班扬不愿放过任何求援的机会,他立马答应下来。

  今夜他们在山脚下驻扎,无论扎营拔营,提利昂都帮不上忙。他个子太小,蹒跚跛行只会碍手碍脚。于是他便趁班扬一人搭建帐篷居所之际,裹紧皮衣,揣着酒袋,蹒跚到一边独自读书,这成了他的习惯。

  他经奈德·史塔克的允许,从临冬城借走了不少书籍,眼下在读的这一本名为翠绿梦境,上面记载了北境流传已久的绿先知传说。据说绿先知最初是森林之子里执掌旧神魔法的最高智者,等同先民世界的大祭司和自然先知,他们的眼瞳呈墨绿或血红,天生能与鱼梁木和大地生灵互通。

  提利昂翻书到手指僵硬,便用嘴吹气来温暖冰冷的手掌。整本书不断在提及绿先知的预知梦,他们会在梦中易形成动物,从古怪陆离的梦境故事中获得对现实的启示。

  这么说来我也是绿先知?提利昂沉吟道,“黑星冉冉升起。”

  没有罂粟花奶的夜晚,他总会被这句诗搅得大汗淋漓。他昨夜又梦到君临的黑色三叶杨树和被奸杀的妓女,但他无法获得任何启示。

  叫他们都见异鬼去吧,我都快逃到绝境长城脚下了,怎么依旧追着我不放。。

  “还是叫我矮先知吧。”提利昂自言自语,他把屁股从磐石上挪走,掂量了几下马甲里挂着的两个麝鼠皮袋。装酒的那支还有咕噜噜的响声,他每路过北行路上稀少的旅馆时,都会使唤班扬去给他装满,只因在物资稀缺的雪原里,有些店老板只做熟人生意。而装奶的那只支袋子早已经空空如也。他出发前与临冬城内的鲁温学士做了交易。提利昂帮老学士看了一整晚的星空,尽管错误频出,他也从老学士那里换来一袋违规的罂粟花奶。

  不过太不经喝了。提利昂早已习惯了甜腻的奶水,渐渐地,他喝罂粟花奶比喝酒都要多。眼下他只能指望自己把夜晚扛过去咯。

  班扬搭完帐篷后生起了火,他用兽皮把枯枝捂干后堆在一起,再用剑和棍子摩擦出火花。

  “你真该见见君临的野火,虽然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总比你这样生火方便多了。”提利昂开了个玩笑,野火可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班扬利落地点燃火花之后方才回应他,“我没去过君临。我去过最南边的地方就是赫伦堡,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在比武大会上我只能当个观众。”有个伴说话其实挺不错,尽管对方姓兰尼斯特。

  提利昂感受到火堆的温暖后便马上凑到班扬身边,把靴子和脖巾脱下来烘烤,“我不也没去过绝境长城?凡事都要有个第一次,有些你没见过的东西你总得找个机会去瞧瞧,不然生活就太无聊啦。”

  浓烟滚滚,叫人发呛,它如一条蜿蜒的黑蛇升上天空,遮挡住即将落下的红日。这是因为木柴即便经过了班扬处理,仍然太潮湿了。而在天冷物燥的长城以北,树木上覆着的都是难以融化的厚实雪花,引燃后反而不会这样冒出浓烟。

  班扬拒绝了提利昂递过来的酒袋,他一面喂起乌鸦,一面言辞义正地说,“我的生活可不无聊。”

  “嗐,别骗你自己了。你破例来参加临冬城的活动,不就是因为待在长城太想念家人了?恐怕别的守夜人汉子可没有这样的机会吧。”

  “我来临冬城可不是为了迎接国王,我是来向公爵大人求援的。”班扬脸色铁青,他开始后悔开启这场对话,真的有必要同这侏儒说这些吗?

  提利昂待靴子烤干后便迫不及待地穿上。他在班扬清理出来的泥地上踩来踩去,确保靴子暖和舒适后咯咯笑了两声。

  班扬沉默片刻后索性续言,“长城的人手严重不足,新来的守夜人总是受不了苦转身就跑。”

  提利昂去看过奈德·史塔克埋葬逃兵的地方,不用班扬细说他也能明白守夜人的处境,“看来守夜人的日子真不好受,不过你放心,等我回到君临后一定会在御前会议上提起这事。兰尼斯特有债必偿。”

  提利昂说完后紧接着咳嗽了两声,他的胸腔夸张地起伏颤抖着。感冒和噩梦其实早就压垮了他。特别是在临冬城的马厩里无端昏迷之后,每近夜晚他都需要热饮才能安生点。

  班扬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喃喃道,“希望你不要死在路上,最好也别死在长城,不然我可不好交差。”

  班扬甚至不敢去拍拍提利昂的背,他害怕侏儒的骨头就这么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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