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
楚昭玉在稻草堆上坐着，想了一会儿周道益这个人。
前世她没少跟这个人打交道。彼时他已是七十多岁的老太监，因为字写的好看，她刚登基那会儿，代笔诏书的差事几乎都是他在做。偶尔听人说起他府里那几个妻妾，一个接一个没的，死法五花八门，说书一样，说是有点见不得人的小癖好，她当故事听，听完也就忘了。
没想到有一天，故事里的主角居然变成她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白嫩嫩的，细胳膊细腿，前世随手能捏死人，现在大概先捏死自己更容易些。
楚昭玉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往门口走。
看门的是个粗使仆役，见她过来，把身子一横，连头都没抬，“回去。”
“我要见陆湛。”
“少爷没传你，不许出去。”他挖了挖鼻孔，眼神从她身上扫了一圈，“你一个被关禁闭的丫鬟，见什么小侯爷。”
楚昭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碧桃一早替她梳的头，银钗还斜插着，寿宴上那套风尘气十足的打扮。
“想必你也知道，今日侯爷寿宴，小侯爷特意带我去，还见过上面的贵人。”
那人没吭声。
“一个能上席的通房，在小侯爷眼里，多少有点分量，”她道，“你现在拦着不禀，出了岔子，你可担得起？你去禀一声，见不见是他的事。”
她停了一下，“但若是他问起来，说等了半天不见人……”
话还没说完。
那人果真抬起脚，找人去了。
陆湛坐在等下，手里拿着一张被折的皱巴巴的薄绢，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他顿了一下，把纸叠好，压进旁边一摞书底下。
陆湛：“怎么，服软了？”
楚昭玉面无表情：“没有。”
陆湛又道：“没有你来干什么？”
楚昭玉：“看看小侯爷，明日就走了，多看两眼。”
陆湛盯着她，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看完了？看完就回去吧。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去你就从丫鬟变主子了。”
她在心里把陆湛的亲朋好友外加列祖列宗腹诽了一遍。
说起来，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这张脸长得还算不错。
明日被送去那太监府上，往后大概也不会再有太多交集。
楚昭玉想了想，觉得有点可惜。
她翘起嘴角，眯了眯眼睛，与他对视，“香不香？”
陆湛愣了一下，“什么？”
“闻没闻到，”她往他面前走了两步，“那天的味道？”
“你又下药？”陆湛满脸不可置信。
她抬脚走上去，绕过书案。
陆湛站起来连连后退，“喂你不要过来呀……”
楚昭玉俯身，一手撑上桌案，把人逼到桌边，陆湛猝不及防，后腰撞上桌沿，被她整个人拢在面前，动弹不得，只能用双手撑着桌子。
陆湛脸色骤变，“你你你！”
她俯身压过去，一手撑在他侧边的桌案上，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颌，指腹在上面轻轻扫过，半是强迫，半是温柔，将他的脸缓缓抬起，面对自己。
贴着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陆湛，”她道，“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陆湛僵在那里，呼吸急促，“你……”
“心跳这么快，”她缓缓道，“是因为孤，还是因为药？”
他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办，”她直直看向陆湛的眼眸，“你想亲我。”
陆湛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她唇上，又移开，又落回来，呼吸越来越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她方向倾去……
距离近了，又近了些……
快要碰上的那一刻。
楚昭玉忽然抬起手，手掌抵上他胸口，一把将他推开。
陆湛没站稳，往后仰了一下，又磕在桌沿，回过神，脸色红得发烫，“你……”
“逗你的。”
她直起身，把手收回来，退开一步，若无其事地拢了拢皱了的衣裳。
“小侯爷，”她低头，与他对视，声音清晰，与方才判若两人，“我被你关在柴房，哪来的媚药。”
他耳根腾地红了，“你……你放肆！”
“我放肆？”她认真想了想，“也是，毕竟上回是小侯爷吃了亏。”
她顿了顿。
“看你刚才的样子，吃亏的滋味，想必不算太难受。”
“你！你给我……”陆湛撑着受伤的腰，直起身子，“滚！”
她应了一声，头也不回，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瓷器砸在门板上，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回到柴房，夜晚安静得很，她就这么躺在地上。
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段往事。
那时候，她刚被送到凌云寺。
师父下山去了，嘱咐她在后山待着，哪都不许去。
她老老实实待到晌午，实在待不住了，偷偷跑出去，在山门口的集市上转了一圈，买了一包糖，甜丝丝的，边走边吃，吃完了心满意足地翻墙回去，把糖纸藏在枕头底下，装作若无其事。
师父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
“阿渝。”
“在。”
“方才做什么了？”
小小的楚昭玉抬起头，一脸坦然，“没偷偷出去。”
师父低头看了看她，她嘴角还粘着一粒糖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买糖吃了？”
“没有。”
师父又看了她一会儿，“钱哪来的。”
楚昭玉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如实回答，“功德箱里取的。”
一阵风吹过，地上的蚂蚁们忙碌着，它们搬起一片叶子，吃力地顶着风往前面爬。
她抬头看师父，师父低头看她，神情说不清楚，不知是不是生气了。
“功德箱里的钱，“师父慢慢开口，“是香客供奉给菩萨的。”
“菩萨又不吃糖，“楚昭玉挺直了圆溜溜的小肚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我替菩萨收着。”
师父闭了闭眼睛，道：“以后师父不在，不可以偷溜出去。”
“哦。”
她那天罚站罚到了掌灯时分，站得两条腿发麻，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错处。
菩萨确实不吃糖，这话哪里说错了。
楚昭玉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些，慢慢弯了弯嘴角。
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做什么。
二十年前。
她闭上眼睛，睡不着。
如果是师父，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做？
她又觉得自己可笑，那是师父啊，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怕是永远也不会流落到她这种处境。
地太硬了……
算了，明天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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