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薨了。
登基第七年。
被她养在身边的男宠捅了一刀。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想了一下,伸手握住刀刃,怕插得不够深,死不透,便又往里送了送。
嘶……进去了一点。
应该是对穿了。
痛痛痛痛痛!
但位置还挺正,楚昭玉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对自己动手,凑合,没丢人。
胸口破了个大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血顺着刀身往下淌。她看着它一滴一滴落到魏珩手背上,落到他养尊处优的皓白指节,晕开来,就如不经意沾染墨迹的画纸一般。
真好看呐。
她把他养在后宫三年,就是喜欢看这双手,干净,好看,是日日写字画画的手,不像是会杀人的。
“为什么?”她问。
话音落下又觉得好笑,这三个字像极了画本子里,反派临死前的质问。
实际上她是真的想知道。
毕竟以前对他挺好的。
即使他天天板着脸,也从没缺过他什么。
魏珩垂着眼,神情淡漠,和每次被召入寝宫时一模一样。就这副脸,就算在榻上,也像块不开窍的石头,任凭再怎么折腾,就是不给我个反应。
楚昭玉忽然就抑制不住,笑得像个疯子。
“众叛亲离。”笑完了,她咳出一口血,擦掉:“果然是暴君该有的下场。”
他还是不看她,而是对着金殿上空荡荡的王座说话。
“楚昭玉,你倒行逆施,草菅人命,致使民生凋敝,生灵涂炭……”
楚昭玉愣了一下,有点新鲜。他不敢看她,倒是对着那把空椅子,把她这个皇帝的罪状念得字字铿锵。
在后宫三年,这人从来就只是个漂亮稀罕的摆件。
生的好看,往那一站就赏心悦目。
她以为他这一辈子,就只会是个摆件。
原来这枚摆件,也会大义凛然地,控诉她这个暴君的罪行。
“魏珩,”她想了想,“你出息了。不过你今天若杀了我,便走不出这扇门。”
魏珩手指动了动,鲜血沿着指缝蜿蜒流下。
“我猜过很多人会来杀我。”她背靠着石阶,觉得这姿势不太体面,但实在是没有力气站起来,“叛贼,世家,那些老东西,百姓,随便哪个造反,我都不稀奇。就是没猜到你。”
顿了顿,她又认真回忆了一下。
“当初看上你,就是因为你心思干净,你越不屑那些争斗,那些朝堂上的龌龊手段,我就偏要把你染脏,染得像我一样脏。”
说到这儿,楚昭玉忽然有些得意,低头笑出了声,“看吧,你终究还是被我弄脏了。”
血涌上来,她咳了几声,有点打断了节奏,烦人。
魏珩的眼眶红了。
“干净!就因为这两个字,你杀了我全家二十一口!”
楚昭玉盯着地上那抹血迹看了一会儿。
奇怪。
他哭什么?刀是他插的,大仇得报,现在哭,哭给谁看?
还是说……
哦。
她忽然明白过来,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古怪的、说不清楚的感情。
“早点哭多好。
早哭我还能看着,心情好的时候,哄上一哄,也算情趣。”
“楚昭玉!”他声音颤抖,却还死撑着,“你这个疯子!”
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楚,耳朵开始不好使了。
意识往下坠,她想,这一生,什么都抢,权力是抢的,江山是抢的,眼前这个人也是她从别处抢来的。
这样想想,也算不得失败。
抢到过就算数。
只是这些费尽心思抢来的,可有一样,是她真正想要的?
最后一点清明里,有人把楚昭玉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骨头都快被摇散了。
人都死了,还不得清净。
好烦!
给朕停下!
究竟是谁在动孤的尸体!
史载:大胤昭帝,性残暴,不恤民力。凿运河、筑城郭、改河道,役死者逾百万,天下苦之。在位七载,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路有饿殍。胤祚五百载,终覆于其手。
胸口剧痛。
楚昭玉深吸了一口气,哪知呛进口鼻里的全是水。
她本能地扑腾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咳嗽。
手掌拍到水面,温热的水花溅上来,糊了她满脸。
水?
真的是水。
后背撞上一块石头,她感觉肩胛骨那片皮似乎被擦破了,火辣辣的疼。
身体还在晃。
不是她自己在晃,是有人抱着她,胳膊箍在她腰上,一下一下,把她往怀里揉,又不得其法。
楚昭玉皱眉,强撑着睁开眼。
热气蒸腾,什么都看不真切,面前的人没穿上衣,肩背线条在雾气里影影绰绰,一截锁骨横在那儿,薄薄一层肌肉,但又不是很粗壮的那种。
刚刚好,是她喜欢的类型。
他闭着眼,下颌抵在她肩窝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
楚昭玉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月白色的纱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薄得跟没穿一样,水面纠缠着几缕散开的衣料。
“放肆!”
她怒道,满是上位者的威慑。话一出口,便被这池中氤氲的雾气冲得化开。
“成何体统!”
说完,她还觉得不够解气,又一脚蹬上那人的胸口,干脆利落地把那登徒子踹开。
那人被踢得往后仰了半步,后背磕在池壁上,溅起一片水花。他面上那层潮红的迷蒙被这一下磕散了些许,眼睫颤了颤,懒懒地掀开。
然后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眸中的清明停了一瞬,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掩过去,瞳孔涣散,目光重新变得灼热。
楚昭玉靠在池壁上,隔着蒸腾的水汽,打量起面前这张脸。
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面色泛着诡异的潮红,不知道是药劲还是泉水蒸的,从眼角一路烧到耳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好看。
不是魏珩那种清冷疏离的好看,是另一路的,瞳色深深,眉眼间还带着些没长开的稚气,若是搁在宫里,单凭这张脸,也是一等一的好姿色。
湿发散落下来,黏在他颈侧和额角,衬着那身被水汽蒸出来的薄红。
楚昭玉专注地欣赏了一会儿,做了个决定:纳入后宫。
管他是谁。
这人眸色涣散,呼吸灼热,像是被人下了药。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环顾四周。
岩石嶙峋,四面矮墙围合成一个小院,天色是将暗未暗的青灰。泉眼在池底某处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水面浮着几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花瓣,池边还有一鼎小巧的香炉,正散发着隐隐的香气。
她和一个没穿上衣的男人,泡在一个温泉里。
还燃着香炉。
楚昭玉深吸一口气。
好热。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带来一点清醒。
这个地方不对劲。
她这个人,似乎也不太对劲。
还没来得及细想,对面那人又动了。
他撑着池壁站起来,水从他腰线淌下去,慢慢地蹚过来,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那漆黑双眸中却没有她。
那人手臂伸过来,抱住她,薄唇被这池水蒸得嫣红,向她压过来。
楚昭玉退无可退,只能偏了偏头,抬起手,极快地扯下了他束发的缎带。
墨发倾泻而下,落了他满肩。
楚昭玉没心情欣赏美色,右手扣住他手腕,往后一翻,左手顺势绕过去,圈住男人的窄腰,将两只手腕并在一处,缎带绕了两圈,三下五除二,系了个死扣。
动作快且准,麻利得很。
他的手被反剪到背后,似乎也没什么反应,药劲上头,又被她绑着。
楚昭玉欺身上前,用力按住他的肩,借着水的浮力把人推到池沿,后背抵在粗粝的石壁上。
然后她欺身压了上去。
居高临下。
嗯。
这样才对劲。
水漫到她腰际,面前的人仰着头,被她困在池壁和身体之间,双手缚在背后,湿发散乱,面色绯红,胸膛起伏得厉害。
像是被折磨得极不舒服,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扒在楚昭玉身上。
“药……”他含糊地哼哼。
楚昭玉垂眼看他,忽然来了几分逗弄的兴致。
“要什么?”她捏住男人的下颌,缓缓问道。
男人手被缚着,动弹不得,只得弓起后背往她身上蹭,唇间又溢出几声轻哼。
楚昭玉左手若有似无地沿着他背后的肌理拂过,“是谁给你下的药,嗯?”
话音未落,环着男人的手臂收紧,往前一带。她指尖骤然用力,修长的指甲顺着背脊狠狠一划,留下几道红痕。
男人原本半眯着眼,享受着她的触碰,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唤醒了几分神志。
“什么是谁?”
她笑,指腹沿着伤处慢慢滑下,“怕痛?还是……喜欢?”
怀中的男人猛地绷紧身体,明明还被她圈在怀里,却忽然偏过头,气息擦着她耳侧,“你先……放开。”
楚昭玉贴着他脸颊,温声诱道:“你,我,这一池子水。你说,发生了何事?”
她松开环着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看他。
那人喘了几口气,思索着,借这点距离慢慢回了神。
视线从她脸上移下去,察觉到被缚在背后的双手,又落到她压着他的姿势。
药意带来的迷蒙一点点退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处境。
当真是胆大包天!
“你疯了!”他怒道,“快把我解开!”
池边香炉的甜腻气味一缕缕飘来,楚昭玉觉得愈发烦躁,捏着他下颌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这是何处,你又是如何中毒的?回答孤,孤便放了你。”
哪知这人全然不按常理出牌。明明方才还被她圈在怀里,现下却扬声嚷嚷起来。
“来人!来人啊!这个女人疯了,快点把她拉出去!”
楚昭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穿着一身湿漉漉的纱衣,被赶来的小厮们扔进了柴房。
在被拖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撞上,那人正越过挡在面前的小厮看她,面上潮红未退。
见她回头,他像是被撞了一下,视线飞快地移开。
他靠在池壁,腕间的束缚被小厮们七手八脚地解开,只剩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