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拖回炮区

　　全机库灭灯的那一秒，陆峥肩背还卡在胸腔里，维护缆已经抵在同步口上。

　　掌心先麻后疼。外面很黑，只剩触针簇的细光，和韩野在维护口外敲壳的两下。

　　「有反应。」乔砚压低声音，「十七秒后主控锁舱门。」

　　「十六秒出舱。」陆峥把韩野扔进来的备用氧瓶扣进腰侧，往驾驶位挪。膝盖顶在内骨架上，舱盖在头顶合拢，缝里漏进一线红光。

　　韩野在舱门底下骂：「手轮卡死，陆峥，你要被夹成饼，我可不收尸。」

　　「开着呢！」韩野把工号牌拍进安全确认槽，权限不够，又把配额环按上去，用他自己的氧配额换半道绿灯。确认槽刺耳蜂鸣，绿灯只亮半截。

　　乔砚拔掉硬连线，把异常启动波形拦下来。「我切上传，伪装成拆解短路。三十秒后这段空白会写进日志，事后得有人担责。」

　　陆峥没问她怕不怕。低层今晚能不能喘气，就看白鸢上那几舱货了。

　　座舱合拢。陆峥把右手压上操纵柄，烫伤贴瞬间卷边。

　　机体亮了。辰星T7单膝抬起，缺臂断口喷着火星，右肩「待拆」红牌随震动啪啪打在胸甲上。

　　通道里两个灰衣维修工贴着墙根，谁也没动。主控警告还在重复第三遍，机库频道静了一拍，才有人骂：「候裁的疯了。」

　　「只能吃备用电，右腿慢，左臂没了。」乔砚报数，「牵引钩一只。开出去，回来全靠命。」

　　「够了。」

　　陆峥推动踏板。残机往前一冲，右肩撞上滑轨护栏，撞击从薄壳传进座椅，眼前雪花白了一圈。

　　韩野又抱起最后一罐备用氧，塞进外接槽。「登记写我摔坏的。活着回来必须给我作证，别扣我三个月口粮。」

　　陆峥低头看他，那小子嘴硬，手抖得厉害。「回来还你两罐。」

　　「你拿什么还？候裁兵的脸皮吗？」

　　舱门外星光裂开一道缝。白鸢的求救标识在远处闪烁。

　　主控警告：「未授权武装平台启动。辰星T7请立即停机。」

　　乔砚在日志里打进「应急滑轨脱锁」，又手动删掉一段上传缓存。屏幕弹出红字：三十七秒记录缺失，需事后核验。

　　「舱门七成。」韩野挂在手轮上，「再不开，主控就把我工号一起锁了！」

　　辰星T7脚底磁靴松开。陆峥右手一压，残机顺着应急滑轨冲出二号机库。维护缆在身后绷成亮线，抽干残余供能，缆头脱落，砸在舱门边炸出火花。

　　外屏上，待拆红牌在真空里拖出一线。机库里有人倒抽一口气，主控的合成音卡了半拍，才重新接上警告。

　　真空吞掉所有声音，只剩座舱里的心跳、氧泵嘶声和面罩上结出的白霜。

　　---

　　白鸢比屏幕上更惨。

　　陆峥从座舱里抬头，整艘舰堵满视野。侧腹两处烂口并着，黑里露出货舱壁，箱角还支在边沿，灰标被血沫糊了一半。虫挤在破口下缘，贴壳爬，尾后吐出一串细蓝，又往缝里钻——没一只往上摸舰桥。

　　陆峥在真空里停了一拍。残机右腿慢，他得等那一拍，手才跟得上腿。

　　他看蓝线。白鸢尾还贴着线外沿，再飘几米，外环炮口亮着，却不敢往下打。牵引钩得扣住它，拽回来。

　　辰星T7脉冲扫过外航道，虫群齐齐停半秒。陆峥没有打最近的虫，朝白鸢右后方空处射出第一枚训练弹，高亮标记粉诱开三只贴壳虫，护航炮边缘擦过，白光把它们切碎。

　　韩野在频道里喊：「打空了？」

　　「闭嘴看门。」

　　陆峥推杆下压，残机横滚，右腿磁靴擦过白鸢外壳。白鸢的壳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厚，冷，抓痕满壳——T7贴上去，一蹭就响。

　　牵引钩第一次弹出，没扣住；第二次甩出，咔一声扣进牵引点，整台残机被偏航力拖得一沉。

　　旧式神经同步把受力直接打进陆峥身上。背上灼痛炸开，右手黏在操纵柄上，他没有松手。

　　白鸢被拉回一点点。蓝线不再离它尾部远去。

　　韩野那边，二号舱门受外压震荡，七成开口开始回缩。他把撬杆插进门缝，用肩顶住，鼻血在低重力里散成细珠。

　　「乔工，安全确认要补第二次。我工号顶不上了。」

　　乔砚把维护员副码丢过去一段，又立刻切断。「用。别喊我名字。」

　　韩野愣了下，咧嘴：「行，欠你半片合成肉。」

　　啃噬体分出一群扑向辰星T7。前肢砸在薄甲右肩，第一下就掀掉一块。陆峥右肩一麻，抗压服下渗出温热。

　　训练弹还剩几发。他没有全打出去：一发诱开咬缆的虫，一发给炮阵干净切入角。炮光落下时他提前松磁靴，借偏航甩出弧线，背甲被擦过，冷却管烧穿，白雾贴着耳侧冒。

　　「白鸢回线了！」乔砚盯着航迹，「还差几米进完整炮区。」

　　「推进不够。」陆峥把外接氧罐切到手动泄压，用受伤的右手硬拧阀门。高压气流喷成白线，推着残机和牵引缆一起偏转——拿自己的回程气，换白鸢再偏半寸。

　　白鸢尾部越过蓝线。护航炮阵补上火力网，扑在补给舱外的啃噬体被切掉大半。

　　六百米的烂船卡在蓝线内侧，像被人用细绳硬拽回门口。频道里没人说话，乔砚盯着航迹，半晌才吐出一口气：「进来了。」

　　韩野把撬杆从舱门缝拔出，掌心磨出两道血口，第一反应却是回头看低层氧管压力表。指针从红线边缘往回抬了半格，他才靠着舱壁滑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短骂。

　　辰星T7拖着牵引缆往回飘。陆峥氧量见底，面罩裂纹旁挂着细霜。

　　「陆峥，放钩返航。」乔砚说，「白鸢已经进炮区。」

　　陆峥没有立刻放。

　　补给舱缝隙里露出半角银灰冷箱，没有常规货单标，只有一圈细小蓝锁灯，在虫血和霜雾里一闪一闪。贴上去，牙根发酸。残余啃噬体被炮阵逼退，仍朝冷箱方向爬，断了前肢的也在爬。

　　「白鸢货舱有东西。」陆峥声音哑得厉害。

　　乔砚的屏幕同时弹出白鸢内部温控异常。主控全频道切入：「辰星T7，立即解除牵引。所有相关操作员，原地等待核验。」

　　韩野从地上爬起来，手按上安全确认槽。他知道再按一次，工号就彻底洗不干净。

　　陆峥没有解除牵引。他把最后一发训练弹推入膛内，残机右臂抬起，准星压住那只闪着蓝锁灯的冷箱。

　　频道里，主控的合成音重复第三遍：「立即解除牵引。否则按战场抗命记录。」

　　陆峥的右肩还在渗血，准星却稳在半寸蓝灯上。

　　「乔砚。」他说，「这箱子上，有没有货单？」

　　乔砚沉默两秒：「没有。也没有质量读数。」

　　韩野在频道里骂了句脏话，手却没从确认槽上挪开：「那你他妈倒是说，打还是不打？」

　　陆峥没答。又一只虫爬过冷箱边缘，蓝灯随之一明一灭。

　　「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