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鸢旧货舱自动清点链路离线后,低层B区多了一件最原始的活。
点箱。
没有主控绿灯,没有自动目录,也没有资源委员会那套一秒拉完的库存表。清点区地面铺了两条旧防滑毯,过滤芯、氧罐、藻粉箱一排排摆开。箱角有虫酸留下的黑斑,冷气从破封口里往外钻,落在人的袖口上,结了一层细霜。
韩野左手重新包了一遍,纱布比手掌还厚。他右手拿着一支油笔,站在清点线外。
资源委员会的监督员把平板横在胸前:「韩野,工号冻结。不得登记物资。」
韩野点头:「我不登记。」
他把油笔塞给旁边的灰衣维修工,自己蹲下去看箱号:「我报数,他写。这样你满意吗?」
监督员看了他两秒:「你的口头报数也会记录。」
「记。」韩野把第一只藻粉箱翻过来,手背蹭到冻壳,疼得嘴角一抽,「反正我现在身上也不差这一笔。」
监督员又补了一句:「你不得碰封签。每箱称重误差超过三十克,报数人和登记人都要签异常。」
韩野把手缩回来,朝旁边灰衣维修工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我现在连碰箱子都得隔空犯错。」
老周坐在一只空氧罐上,手里拎着扳手。昨夜他骂白鸢旧货舱的旧话,被韩野拿去救了一次场,这会儿他脸上没有得意,只有熬夜后的灰。
「别拿嘴点。」老周说,「封签、重量、内扣划痕,三个都对才算。」
监督员皱眉:「内扣划痕不是登记标识。」
老周抬起眼皮:「自动链路断了,登记标识灰了,白鸢厨务舱以前就靠这个防错箱。你要嫌土,可以自己把链路接回去。」
监督员没接话。
韩野低头撬开箱扣内侧,里面果然有三道浅浅的斜痕,刀尖随手划的。第二只箱也是三道,第三只变成两道。
「三道是儿童舱粉,二道是医疗舱高蛋白。」老周说,「一道别碰,那是厨务仓拿来糊锅底的。」
灰衣维修工忍不住笑了一声。
清点区的气氛松了一点。几个低层孩子被医助拦在门后,探着头看。最小的那个抱着空碗,小声问:「三道的甜吗?」
韩野把箱子放到称重台上:「甜,甜得你能背资源条例。」
孩子马上缩回去:「那不好吃。」
连监督员的笔尖都顿住。
称重台是老式机械秤,指针晃得慢。韩野读数,灰衣维修工写数,老周用扳手敲箱角听回音。三个人动作不快,却比主控复核更让低层人安心。因为每一声「过」,都是真的有一箱东西从表格里落回人手里。
第十六箱藻粉通过三项人工复核时,沈棠的医疗端签了第一道应急接收。
「儿童舱八箱,医疗舱四箱,夜班抢修组四箱。」她的声音从清点区广播里传出来,「先按低剂量发,谁敢拿去兑水卖,我让他来医疗舱试神经针。」
韩野抬头:「沈医师,神经针能不能先给监督员试?他站着不动也挺像标本。」
监督员看他。
老周一扳手敲在韩野脚边:「嘴也冻上。」
这一回,清点区有人笑出声。
备用氧罐也过了九组。老周亲自拧开压力封签,看机械表从红线边缘抬到黄线,才让人推去医疗舱和儿童舱备用阀。沈棠那边接入第一组时,医疗舱氧压表轻轻跳了一格。
医疗舱里,陆峥是在那阵笑声传进来时醒的。
他睡了十八个小时二十六分钟。沈棠把这个数字写在床边屏幕最上方,字还加粗,防他醒来不认账。
陆峥睁眼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是一张照片。韩野举着一只藻粉箱,左手包得跟半截工具棉一样厚,脸上沾了粉尘,嘴型就是在骂人。照片下面有一句话:十六箱,先发。手没废,箱子快废了。
陆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棠在旁边配药:「别感动。你现在一感动,心率就涨。」
「谁感动了。」陆峥嗓子发干,「他手怎么样?」
「裂口重新缝了两针。比你轻。」沈棠把药盘放下,「但他本来不用裂第二次。」
陆峥没说话。
沈棠看着他:「你睡着的时候说了三次,让韩野别一个人背。」
陆峥的手指缩了一下。
「醒了就记住。」沈棠说,「医疗舱不管战功,只管伤口。伤口不认英雄,也不认兄弟义气。谁用手去拧,谁疼。」
通讯屏亮起来,老周的脸挤进小窗。他背后是清点区,风管声、秤砣声、人声混在一起。
「醒了?」老周问。
陆峥嗯了一声。
「醒了就听着。」老周把镜头转向那排刚放行的藻粉箱,「这不是你一个人救回来的。韩野拧栓,乔砚压证据,顾明河签令,沈棠吊着你一口气,低层人现在还在点箱。你以后再想什么账都往自己脖子套,先看看这一排人。」
陆峥看着屏幕里的箱子。
老周又把镜头转回来,胡子上全是粉尘:「你要真有本事,就别只会把自己烧成焦炭。学着让别人少挨罚,少流血,少饿一顿。」
陆峥喉咙动了动:「知道了。」
「你最好真知道。」老周把通讯切断前,低声骂了一句,「蠢小子。」
二号机库里,辰星T7仍跪在维修架上——训练用残机,薄甲、反应快,不适合扛线。
封条没有拆。黑箱接口外的红色警示框还亮着,资源委员会新派的监督员坐在二十米外,桌上摆着一只记录仪。镜头死盯着乔砚手里的检测探针。
乔砚没看他。
探针贴上T7右肩裂口外侧,应力曲线跳出来:主承载环裂了三处,牵引座残余负载还卡在关节里。再拖两天,封条完好,机体里面也会自己塌。
「我申请外部止损检测。」乔砚说,「不启机,不接神经,不拆黑箱。放残余电荷,锁右肩裂口,封冷却管破口。」
资源委监督员立刻道:「外部检测同样可能破坏证据原貌。」
顾明河站在维修架下:「不止损,证据自己损坏。」
「资源委员会可以派高级资产组接手。」
乔砚抬眼:「高级资产组到这里要六小时。六小时后,右肩裂口会把黑箱旁路压断。你们到场能得到一具更完整的尸体?」
监督员脸色不好看。
顾明河把许可投到主控:「前线作战部临时许可。辰星T7外部止损检测,禁止启机,禁止拆解黑箱,禁止接入驾驶员神经接口。全程录像,资源委员会监督员在场。」
监督员没有立刻放行:「每一步操作前口头确认风险编号。残余电荷释放、右肩锁固、冷却管封堵,三项分开记。」
乔砚把探针夹回腕扣:「可以。你要是报编号慢了,右肩裂口不会等你。」
主控沉默了两秒,许可框从灰转黄。
不是绿灯。
黄色意味着可执行,也意味着每一步都会被事后复核。
乔砚把探针压稳:「黄灯也够。」
她放残余电荷,锁固右肩,封住冷却管破口。胸腔深处传来极轻的嗡声,应力曲线一点点往下落,牵引座残余负载释放到安全线以内。
监督员坐直:「检测到未授权字符回响。」
乔砚手指停住。
屏幕底部,一条细灰线滑过,停在黑箱外壳残电读数旁。不是冷箱旧货舱频段,也不是白鸢清点链路。
归航。
顾明河看向她:「解释。」
乔砚没有立刻答。她盯着「归航」二字,想起自己锁在只读副本里的「第二源」。这一次,回响来自辰星T7外壳残电,不是冷箱。
她把原始读数复制进公开检测链,又把频段来源单独标红。
「解释不了。」乔砚说,「但我能确认一件事。它不是白鸢旧货舱链路回波。」
监督员马上记录:「辰星T7存在新增未知回响。」
「写完整。」乔砚冷冷看他,「新增未知回响出现在外部止损检测中,未启机,未接神经,未拆黑箱。别少一个字。」
顾明河补了一句:「下一轮核验前,辰星T7不得移交。监督员常驻二号机库。」
乔砚皱眉。
这不算好消息。监督员常驻意味着她以后每一次靠近辰星T7,都要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但它也意味着资源委员会暂时不能把这台残机从二号机库拖走。
机库外,第一批藻粉被推向儿童舱。不是庆功车,车轮还缺一颗螺丝,推起来一跳一跳。孩子们排在门后,每个人手里一只小碗。藻粉糊被热水冲开,一股潮纸板混旧豆腥的味。
最小的孩子喝了一口,皱起整张脸。
韩野站在旁边,左手吊着,右手拿着清点板:「怎么样,甜不甜?」
孩子想了想:「比昨天的空气甜。」
韩野脸上的笑顿住,又很快压回那副欠揍样:「那是你昨天空气喝太多,舌头坏了。」
孩子抱着碗跑开。
清点区广播在这时响起。
「白鸢补给人工复核第一批完成:藻粉十六箱,备用氧罐九组,转入低层B区与医疗舱应急配给。辰星T7外部止损检测许可生效。资源委员会监督员常驻二号机库。陆峥救援战功核验进入二级复核。」
韩野听到最后一句,低头看自己的工号。
冻结红标下面,多了一行新备注:现场协助,功过并审。
他看了半天,骂了一句:「功还得跟过挤一个舱位,真会省地方。」
医疗舱里,陆峥也看见了那行广播。
他没有再问自己什么时候能下床,只是把韩野发来的照片保存下来。照片里,那只藻粉箱边角烧黑,封签歪着。
陆峥盯着它,慢慢把手松开。
下一次,他不能只想着冲出去。
下一次,他得把这些人一起带回来。
他把照片拖进战功复核材料的草稿夹,标题改成:低层维修组与现场协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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