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二级复核

　　二级复核没有安排在听证室。

　　它被搬到二号机库旁边的临时材料舱。原因写得很漂亮：便于核对T7-R-01现场状态。

　　韩野看着门口那行字，低声骂：「说人话就是方便随时逮我们现行。」

　　老周把一叠签名单拍在他怀里：「闭嘴，拿稳。低层维修组二十七个人签的，谁少一笔我敲你。」

　　「我手还吊着。」

　　「嘴没吊。」

　　韩野抱住签名单。纸张不是新纸，边缘有油污和藻粉粉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了对应记录：二号舱门手动栓、B-17遥杆见证、人工点箱、备用氧罐接入。老周让他们写得很土，一条一条，跟维修账一样。

　　资源委员会复核员坐在舱内，旁边是二号机库监督员。屏幕上分成三栏：陆峥战功二级复核、韩野功过并审、T7-R-01受限资产评估。

　　陆峥仍在医疗舱远程接入。沈棠把摄像头对着他的脸，又把文书窗口倒计时贴在屏幕角落，明晃晃提醒所有人：他还是病号，不是能随便压榨的口供机。

　　复核员开口：「候裁兵陆峥补交的‘救援必要链’附件，已确认与白鸢补给收益存在关联。低层维修组与现场协助记录，允许进入附录，不进入主功项。」

　　韩野抬头：「附录算什么？」

　　老周小声：「算没被扔出门。」

　　「我问他呢。」

　　复核员看向韩野：「功过并审中，‘现场协助’可单列。违规事实仍保留。」

　　韩野嘴动了动，没立刻骂出来。

　　单列一项不大，却把他从一整张处罚表里往外拽了一寸。没洗干净，也没表彰，但至少不是只剩「违规操作」四个字。

　　陆峥在医疗屏里开口：「桥接栓匹配进度四十一，也写进去。」

　　复核员皱眉：「该细节属于异常冷箱封存数据。」

　　「它证明韩野不是乱拆。」陆峥说，「匹配进度不上四十一，他不用拧第二次。你们要保密，可以盖掉冷箱编号，不能盖掉时间点。」

　　监督员看了复核员一眼：「可做脱敏记录。」

　　复核员沉默两秒，点了确认。

　　韩野低头看那行新字跳进材料：F-4桥接栓断开前，异常匹配进度已达四十一，现场处置具有必要性。

　　他把签名单抱得更紧，嘴上却说：「写这么长，不嫌浪费字符？」

　　老周踹了他一脚。

　　材料舱另一侧，T7-R-01的评估栏亮起来。

　　复核员把黄灯试验曲线调出：「T7-R-01对正规驾驶员参照无响应，仅在候裁兵陆峥远程判断斜向负载后出现低级响应。资源委员会初步意见：该资产具备研究价值，不具备可监管战力价值。候裁兵陆峥存在异常匹配倾向，不适宜进入正式驾驶资格序列。」

　　这句话落下来，材料舱安静了。

　　顾明河站在屏幕前：「不适宜，不等于不得。」

　　「顾指挥，舰队不能把战力建立在无法复制的异常上。」

　　「舰队也不能把能救命的异常直接拆掉。」顾明河说。

　　复核员推上另一份限制条款：「若前线作战部坚持保留T7-R-01，资源委员会要求三项限制：第一，陆峥不得直接接触试验方案；第二，T7-R-01不得申请战备资源；第三，所有后续测试必须有正规驾驶员参照。」

　　乔砚在二号机库里听见这三条，手里的工具笔停住。

　　「第一条不行。」她说。

　　复核员看向机库屏幕：「乔技师，你的理由？」

　　「黄灯试验已经证明，陆峥的机体损伤记忆能指出非标准负载路径。你们不让他接触试验方案，就等于只允许我们拿标准尺子量一台非标准残机。」乔砚说，「那是故意让测试失败。」

　　监督员道：「他可以提供历史记录，不得参与方案制定。」

　　陆峥看着屏幕里的限制条款，没有急着反驳。他先看见林鸢站在二号机库门边。

　　她今天没穿标准训练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脸色比昨天更硬。身后两个正规队队员路过，声音不大不小。

　　「逐光八十一分，给残机当参照。」

　　「参照两次没反应，还替它说话。」

　　林鸢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陆峥看见了。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林鸢先开口：「我可以继续当参照。」

　　复核员抬眼：「林鸢，你代表正规机甲队？」

　　「我代表我自己。」林鸢说，「昨天我给标准牵引，T7没反应。陆峥给斜向负载，它有受限响应。这不证明正规体系没用，只证明我们还没把这台机体的受力路径摸清。」

　　韩野小声：「哟，昨天还问它认不认脾气。」

　　林鸢瞪他：「我认错比你快。」

　　「那倒是。」

　　顾明河看了两人一眼，两个人都闭嘴。

　　复核员把林鸢名字加入参照名单，条款自动改写：正规参照驾驶员林鸢，继续参与T7-R-01受限测试，结果不代表正规队立场。

　　林鸢看着最后半句，嘴角压得很紧。

　　二号机库里，乔砚的腕端突然震了一下。

　　公开链校验报错。

　　主控公开链报错，盖过了她本地副本的静默提示。监督员的记录仪同步转向她。

　　屏幕弹出一行小字：T7-R-01「归航」回响公开链与白鸢冷箱封存链存在十二秒相关偏差，请核验是否为重复源。

　　乔砚的背绷住。

　　这比她预想得早。她本来打算等材料会结束，自己设一个静默监测，把第二源副本和公开链分开跑一轮。主控却先把白鸢冷箱封存链拉进来了。

　　监督员立刻问：「乔技师，什么叫重复源？」

　　材料舱里，复核员也停下：「冷箱封存链为何与T7-R-01测试链出现相关偏差？」

　　乔砚看着那行报错，指尖很冷。

　　她可以说不知道。公开链只显示相关偏差，不显示她本地有第二源副本。她可以把这件事压成下一轮技术核验。

　　顾明河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乔砚，说你能说的。」

　　乔砚抬眼。

　　她没有看监督员，先看医疗舱屏幕。陆峥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催她坦白，也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等。

　　乔砚吐出一口气：「冷箱断链那天，我捕捉到过一段未上传残片。内容只有‘归航’残字。我没有公开，因为当时无法判断它是冷箱回波、白鸢旧链路残留，还是其他源。」

　　监督员站起来：「你私存异常副本？」

　　「只读副本，未编辑，未删除。」乔砚把腕端权限锁打开一半，「我现在提交哈希，不提交全文。全文涉及冷箱联合封存，需顾指挥和资源委双签。」

　　复核员脸色沉下去：「你为什么不在断链当天提交？」

　　「因为你们那时正试图移交冷箱。」乔砚说，「我不把未判断来源的数据交给想搬走源头的人。」

　　这句话很锋利，材料舱里一瞬间没人说话。

　　通道那头，B-4值守把轮吸预案从五十分钟改回七十分钟的那张纸还贴在风压屏边——风没再掉，有个孩子咳了一声，又压回去。复核舱里听不见这声咳；签名单上第二十七个名字，是为这声咳盖的戳。

　　顾明河开口：「哈希提交。全文封存，双签后查。记录乔砚延迟提交异常副本，待技术伦理复核。」

　　乔砚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替她抹掉罪名，也没有让资源委直接拿走副本。

　　这是顾明河式的保护。带着镣铐，但至少还站在原地。

　　主控接收哈希后，校验报错从红色转为黄色：相关偏差待双源核验。T7-R-01测试链暂不冻结。

　　乔砚把手从控制台上拿开，才发现掌心有汗。

　　复核员重新看向三项限制条款。

　　「基于新增双源核验风险，陆峥不得直接制定T7-R-01试验方案。」他说，「但可提交历史机体观察记录，由乔砚筛选，顾明河签字后进入测试库。」

　　他停半拍，继续念：「T7-R-01不得申请战备资源，但可申请非战斗工程用途受限调用一次，用于低风险外壳负载复核。正规参照驾驶员林鸢继续参与。」

　　顾明河问：「陆峥身份？」

　　复核员停了停：「候裁状态暂停。转为救援战功二级复核对象，风险驾驶候选观察。正式驾驶资格不予讨论。」

　　韩野低声：「听着像把人从垃圾桶挪到待处理架。」

　　老周小声回他：「能离开垃圾桶就先别嫌架子硬。」

　　陆峥在医疗舱里看着那行新身份。

　　候裁状态暂停。

　　不是正式前线资格，不是驾驶许可，甚至不是无罪。可他知道，这一行字意味着资源委员会暂时不能再用「候裁兵」三个字把他从所有名单里抹掉。

　　林鸢也看着屏幕。

　　她的名字被挂在T7-R-01参照驾驶员后面，括号里写着：个人申请，正规队立场待定。

　　她扯了扯嘴角：「写得真难看。」

　　韩野说：「欢迎来到难看名单。」

　　林鸢看他：「你一直在上面？」

　　「我都快住里面了。」

　　这次顾明河没有打断他们。

　　材料会结束时，二号机库的黄灯还在。T7-R-01的编号旁边多了一行新申请：非战斗工程用途受限调用一次，待任务匹配。

　　乔砚收起工具盒，腕端的哈希提交记录仍在发热。她知道自己只坦白了一半，也知道另一半会很快追上来。

　　医疗舱里，陆峥的文书窗口归零。沈棠切断他的输入权限。

　　「够了。」她说。

　　陆峥没有争。他看着屏幕上的三条新记录。

　　韩野功项单列。

　　T7-R-01工程用途受限调用待匹配。

　　陆峥，风险驾驶候选观察。

　　三条都不是胜利。

　　但三条都没被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