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机库循环泵拆开时,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坏轴承,是一团黑灰色的酸蚀泥。
韩野趴在泵井下方,鼻尖离排污槽只有半掌远。过滤面罩被热气烘得发潮,汗从眉骨往下淌,流到眼角,刺得他想骂人。
他忍住没骂。
泵井上方贴着低层B区的风压曲线。黄线往下滑,滑得不快,却一格一格咬人。每掉一格,儿童舱轮吸灯就多闪一次。
老周把刮刀伸进泵壳:「别看屏,看手。屏不会替你拧螺丝。」
「我看它是怕它装死。」韩野用肩膀顶住泵壳,「三号余量舱不是开了?轴承呢?」
轨道尽头响起封箱轮的声音。
资源委员会监督员带着两只密封小箱进来。箱面贴着白鸢三号余量舱的临时复核条,红章压住一半封签。
老周抬头:「两箱?」
监督员说:「小型轴承六组中,先放行两组。其余四组需完成清洁度复核,防止虫酸残留进入循环系统。」
韩野从泵井里探出半个脑袋:「这泵要四组。」
「低功率应急可以用两组。」
老周把刮刀丢进工具盘,铁片撞得一响:「你来应急?」
监督员没有退:「如果虫酸残留带入风管,低层B区会获得更长时间的污染风险。」
这句话不蠢。
也正因为不蠢,泵井边几个人的脸都沉下去。
顾明河的声音从机库广播里压下来:「复核时限。」
监督员看了眼平板:「四十分钟。」
沈棠接入频道,语气比平时低:「低层B区还有二十七分钟跌破医疗警戒线。跌破后,儿童舱先转轮吸,医疗舱三号床断备用风。」
老周伸手:「先给两组。」
韩野急了:「两组不够。」
「够它转半口气。」老周把密封箱拆开,「半口气也是气。」
两组新轴承被放进托盘,边缘还带着白鸢冷舱的寒意。老周没有急着装。他拿棉布一点点擦过内圈,又把旧泵里拆下来的三只残轴承摆开,挑出磨损最浅的两只。
韩野看得牙酸:「你拿旧的配新的?」
「不然拿你配?」
「我这边磨损也不浅。」
老周没笑。他把一只旧轴承举到灯下,外圈有一道细裂,裂缝里卡着黑泥。
「辰星T7用外置架松开一扇舱门,换来六组轴承。」老周说,「现在只能先放两组。看见没有,这就是账。」
韩野把头缩回泵井,手指摸到泵轴下方的定位槽。槽里全是酸蚀后的颗粒,像细砂混着铁锈。他用刮片往外抠,抠到左手伤口重新发热。
「别用左手。」林鸢的声音从井口传来。
韩野抬头,看见她站在维修梯旁,训练服外面套着一件临时隔污衣,手上戴着正规队的细控手套。
「你怎么来了?」
「顾上校调我做手动参照。」林鸢把工具包放下,「T7-R-01冻结,外置牵引架不能二次调用,你们需要一个能稳住泵轴的人。」
韩野看了眼她的手套:「正规队的东西能下泵井?」
「不能。」
「那你还戴?」
林鸢蹲下,把手套外层的封膜撕开:「扣我训练损耗。」
韩野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泵井里的温度比机库高。林鸢钻进去时,隔污衣很快蹭上油泥。她伸手扶住泵轴,细控手套的指尖灯亮起,蓝色细线沿着轴心扫过。
「偏右三毫米。」她说。
老周把新轴承推入第一道槽:「别照教材报,报它会咬哪边。」
林鸢停了一拍,换了说法:「右侧会咬死。先垫左侧旧垫圈。」
老周看她一眼。
「谁教你的?」
「陆峥的维修记录。」林鸢说,「他写得很难看。」
医疗舱里,陆峥看着远程日志里那行字被调出来。
二号泵换轴承,别先敲右壳。右壳响得大,坏的常在左侧槽。
那是他两年前写的。字歪,后面还被韩野加了一句:写清楚点会死?
沈棠站在床边:「想接频道?」
陆峥摇头。
「真不接?」
「老周看得懂。」
沈棠把通讯权限放回桌面,没有再问。
泵井里,第一组新轴承入槽,第二组压进泵轴前端。两只旧轴承垫在辅助轮上,声音一开始很涩,转了半圈后,泵壳里传出一阵低低的磨响。
监督员记录:「混用旧件,污染风险上升。」
韩野一边拧紧卡扣,一边说:「你也记一下,低层B区风压还有二十一分钟。」
「我正在记录。」
「那就记快点。」
试转开始。
循环泵没有立刻转起来。电机先咳了三声,像有人在风管深处拉破布。泵轴抖动,林鸢的手被震得往后一偏,韩野从下方托住辅助轮,左手绷带渗出一条暗线。
老周吼:「停!」
韩野按下手动断电,泵井里黑了一瞬,只剩应急灯的黄光。
泵轴停住时,第二组新轴承外圈多了一道浅痕。
监督员抬头:「继续试转会损坏已放行轴承。」
老周盯着那道浅痕,没说话。
林鸢把手从泵轴上移开。细控手套右手食指的感应膜裂了一条,她看了一眼,又把裂口按回去。
「不是轴承。」她说,「泵轴左侧有空行程。旧垫圈太薄。」
韩野从工具盘里翻出一圈垫片:「加这个?」
老周摇头:「那是工蜂机拖拽钩垫片,厚半毫米。加进去,泵能转,三小时后整根轴吃掉。」
「那怎么办?」
老周抬眼看监督员:「剩下四组,放两组。」
监督员脸色紧了:「清洁度复核未完。」
顾明河没有立刻开口。
频道里只剩风压警报一声一声往下压。
沈棠报数:「B区距医疗警戒线十五分钟。」
陆峥盯着医疗舱屏幕,手指扣住床沿。他看得见老周的背,看得见韩野发抖的左手,也看得见林鸢那只裂开的细控手套。
他想说话。
可泵井里的人比他更清楚那根轴。
陆峥把手松开。
顾明河说:「监督员,写临时放行条件。」
「需要理由。」
「低层B区实时风压、医疗舱三号床备用风、白鸢三号余量舱工程调用结果有效、二号机库循环泵为已登记收益链条。」顾明河语速不高,「写全。」
监督员停了两秒,转头让轨道端解封剩余小箱。封箱轮又响了一次,第三、第四只密封小箱被推到泵井旁。
两组新轴承被送进泵井。
老周没有碰第四组。他只拿第三组,把旧垫圈和新内圈重新配了一遍。韩野负责托底,林鸢负责稳轴。三个人挤在窄井里,肩膀撞肩膀,谁都没工夫客气。
第二次试转,泵轴先抖,后稳。
风从管道里回来了。
不是满功率。主控屏上只跳到百分之四十二,黄线也只从红边往上爬了两格。可低层B区那边,儿童舱轮吸灯从急闪变成慢闪,医疗舱三号床备用风阀重新闭合。
沈棠低声说:「够撑一段。」
韩野躺在泵井底,闭着眼笑了一下:「一段是多久?」
老周擦掉手背上的油:「别问。问就是马上坏。」
林鸢撑着泵壳爬出来,细控手套的右手食指已经报废。她把手套摘下,放进损耗袋。
机库入口处,一个正规队队员等在那里,视线落在那只损耗袋上。
「你下午有主力编队适配课。」他说,「这笔损耗会进你的训练账。」
林鸢把封条按好:「我知道。」
「为了下层泵井?」
她看向循环泵屏幕。百分之四十二,黄线,不漂亮,也不够拿来炫耀。
「为了这艘船还能喘气。」
那名队员没再说,转身离开。
低层B区值守员在频道里报了一声:「儿童舱轮吸队列延后二十分钟。」
沈棠那边跟着补了一句:「三号床备用风稳定,暂不转人工袋。」
警报在这时换了音。
不是风压警报,是外缘监测。
主控播报:长夜号外缘冷却环发现低级啃噬体残群,数量六,航迹偏转。偏转参考点:白鸢拖回线,二号机库外壁。
低级啃噬体——半米到一米长的扁甲多肢虫,口器专啃金属找热;成群,旧识别常误标成「残骸遮挡」。
泵井边的笑意被按灭。
乔砚的通讯插进来:「偏转时间?」
主控回答:T7-R-01工程调用低频回声后四分二十七秒。
监督员抬起平板,第一反应是记录。
顾明河说:「正规队离舱,二号机库进入外壁防护。T7-R-01保持受限封存。」
林鸢看着自己报废的手套,又看向机库外壁的红点。
韩野从泵井里爬起来,左手还在滴血:「我们刚把泵修到能喘,它们就闻着气来了?」
老周把工具盘扣上:「少废话,先把外壁防火毯拉下来。」
医疗舱里,陆峥听见那六个红点的提示音。
循环泵还在转,低层风管里有了半口热气。
可二号机库外壁外面,虫群正在靠近。
这一次,辰星T7的黄灯没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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