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主矿井门

　　第二次进入断脊矿带时，泥鳅艇少了一块尾板。

　　尾板在上一轮铁磁雨里被矿岩擦碎，老周没时间补完整，只能用铁卫三号废夹板和两道旧矿索扎住。夹板边缘没有磨平，韩野从旁边走过时，裤腿被刮开一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骂。

　　老周反而看不惯：“哑巴了？”

　　韩野把右手举起来。虎口重新封胶，指节肿得像塞了铁粒。

　　“省点力气，一会儿再骂。”

　　老周把一只旧矿井手动钥塞进他胸前工具袋。

　　韩野低头看见那东西，脸色一僵：“周叔，你这不像保平安，像交遗物。”

　　“遗物个屁。”老周说，“主矿井门旧外锁用这个型号，自动栓咬死时，手动钥能退半齿。退不动就别硬拧，喊祁野砸。”

　　“你怎么不说喊陆峥？”

　　老周看了他一眼：“他喊不了。”

　　但陆峥锁死的战前风险卡里有一行，老周已经让韩野背了三遍。

　　若使用旧外锁手动钥，宁断半截，不留完整工具。

　　这句话把韩野嘴里的贫话压了下去。

　　医疗舱里，陆峥看着延迟画面。

　　他看到泥鳅艇上那块废夹板，也看到韩野胸前鼓起的工具袋。十分钟的延迟像一块透明舱壁，他能看见火，却碰不到一点热。

　　沈棠把复健带递给他：“拉。”

　　陆峥拉到一半，指节发抖。

　　“别把自己当绳子。”沈棠说。

　　他低声回：“绳子至少能系上。”

　　沈棠看着他，没有劝。

　　二号机库里，顾明河把本轮目标压得很窄。

　　不夺主矿井。

　　不进内层。

　　不触碰完整主闸。

　　目标只有一个：占住主矿井外锁三分钟，打入外锁定位钉，回收第二箱矿芯和热毁片坯料。

　　资源委员会核验官问：“三分钟控制权的价值？”

　　乔砚把第33章试验曲线调出来：“足够确认外锁结构、矿芯纯度、热毁片坯料可切率。若外锁能反复进入，后续才谈主矿井控制。”

　　核验官看向顾明河：“代价？”

　　顾明河没有粉饰：“泥鳅艇可能报废，铁卫三号腰部临时修复件可能失效，铁卫五号右臂补板可能彻底毁掉。若未知拆解体在门口压线，本轮撤出优先级高于矿箱。”

　　材料员皱眉：“撤出优先级高于矿箱，会导致行动收益不足。”

　　林鸢已经坐进铁卫三号驾驶舱。

　　她把神经线扣上，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人没了，下一箱谁去拿？”

　　材料员没再说。

　　断脊矿带外环比上一轮更亮。

　　铁磁尘还悬在碎石层里，探照器打过去，会被反射成一片蓝白碎光。主矿井门半埋在黑岩里，门缝的热流一下一下往外顶，像巨大的肺。

　　铁卫五号先落到门前右侧。

　　祁野没有盾，也没有完整右臂护板。他把机体左肩卡进一段断轨下面，给泥鳅艇撑出一条窄路。

　　林鸢从左侧压过去，铁卫三号腰部没有外箍，每一次转身都像拧在断线边缘。她把机体重心压得很低，用膝甲把旧矿石推成半圈挡板。

　　泥鳅艇钻进门前阴影。

　　韩野看见主矿井门上的刮痕。

　　一短，一短，一短，一长。

　　上一轮未知拆解体留下的痕迹没有被矿尘盖住，反而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重新刮深了一遍。

　　他喉咙发干：“它们也会复盘？”

　　乔砚说：“别给它们套人话。它们在记录有效行为。”

　　“那不就是复盘。”

　　频道里没人反驳。

　　主矿井门右下方，旧外锁露出半截。外锁上长满矿尘和黑色硬壳，像被虫肢舔过很多遍。

　　韩野把老周给的手动钥插进外勤臂末端。

　　外勤臂伸出去时，泥鳅艇整艘都在抖。主矿井门内的热流冲出来，隔着舱壁烤得他脸颊发痛。

　　“差一点。”他盯着对接框，“再近半米。”

　　祁野把铁卫五号往前推。

　　断轨在他左肩上刮出火，机体平衡警报连续跳红。他没有看警报，只把肩膀再压低半寸。

　　泥鳅艇前端够到外锁。

　　手动钥卡进去。

　　韩野拧第一格。

　　没动。

　　第二格。

　　外锁里传出金属错齿声。

　　主矿井门内侧，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门。

　　泥鳅艇被热流顶得后滑，韩野整个人撞上控制台。右手伤口裂开，血顺着封胶边缘渗出来。

　　“退不动！”他喊。

　　老周的声音粗得发紧：“别硬拧！”

　　韩野盯着外锁。

　　黑色硬壳下面，有一只细肢正慢慢伸出来。它不是要咬泥鳅艇，而是要扣住手动钥。只要让它拖走完整手动钥，下一次主矿井外锁也会变成陷阱。

　　他听见陆峥风险卡里的那句话。

　　不要留完整工具。

　　韩野笑了一声，短得像被热流烫出来。

　　“我真不想当烈士。”

　　林鸢立刻吼：“那就别当！”

　　韩野把手动钥反向压到底。

　　老周骂声炸进频道：“你干什么！”

　　“退半齿退不动。”韩野喘着，“我给它断齿。”

　　手动钥尾部有一枚旧保险销，原本用来防止矿井工人误断工具。韩野用右手拔不动，直接低头，用牙咬住保险销环。

　　血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

　　他狠狠一扯。

　　保险销脱开。

　　手动钥从中段裂成两截，前半截卡在外锁里，后半截被外勤臂拖回。细肢扣住的只是断掉前半截，主矿井外锁却被强行退开半齿。

　　外锁定位槽露出来。

　　乔砚喊：“定位钉！”

　　泥鳅艇腹部弹出第一枚定位钉。

　　铁卫三号横身撞过去，用膝甲挡住门缝里扑出的两只低级啃噬体。她这一挡，腰部临时件直接崩掉一块，驾驶舱里有热流沿神经线反馈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黑。

　　林鸢咬住嘴唇，血沫沾在齿间。

　　“钉！”

　　韩野拍下定位钉。

　　第一枚钉进外锁。

　　第二枚跟上。

　　铁卫五号左肩顶住断轨，右臂补板已经被热流烤红。祁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矿箱。”

　　泥鳅艇底部矿样箱打开，磁夹抓向门前裂缝里露出的矿芯带。

　　未知拆解体从门侧黑影里压出来。

　　它的前肢比上一轮更亮，尖端夹着诱饵袋烧断承力边留下的碎屑。它没有扑向泥鳅艇驾驶舱，而是伸向完整矿芯带，像早就知道人类要什么。

　　顾明河下令：“矿箱优先级下降，撤出准备。”

　　材料员急了：“矿芯带就在眼前！”

　　林鸢声音发狠：“闭嘴！”

　　她把铁卫三号左腿卡进矿芯带和未知拆解体之间，没有用完整夹板去挡，而是把已经崩裂的腰部临时件卸下来，踢向对方前肢。

　　那块临时件在半空裂成三段。

　　未知拆解体前肢扣住碎片，动作停了一小拍。

　　祁野就在这一拍里撞上去。

　　铁卫五号用裸露右小臂顶住矿芯带外层，左肩推泥鳅艇往后。右小臂补板承不住热流和矿尘，裂纹贯穿到底。

　　祁野闷声说：“夹。”

　　韩野按下磁夹。

　　矿芯带被夹下半段。

　　不是完整的。

　　够重，够纯，也够让未知拆解体拿不到完整层次。

　　泥鳅艇后撤。

　　未知拆解体撕开那三段临时件，前肢刮向泥鳅艇尾部。祁野把铁卫五号右臂横过去，补板被撕掉，裸露框架擦出一片火。

　　林鸢拖着腰部失衡的三号撞上未知拆解体侧面。

　　“走！”

　　泥鳅艇冲出门前阴影。

　　主矿井外锁控制权倒计时停在三分零七秒。

　　足够。

　　第一批主矿井内层矿芯入箱，热毁片坯料七片，冷却骨架纯料两段，外锁结构扫描百分之六十四。

　　代价也一条条亮起来。

　　泥鳅艇尾部报废。

　　铁卫三号腰部临时件失效。

　　铁卫五号右小臂补板全损，框架需封存检查。

　　韩野右手二次裂伤，牙龈撕裂。

　　林鸢神经反馈过载，祁野右臂同步痛觉异常。

　　医疗舱里，陆峥看见这些时，画面晚十分钟。

　　他把复健带拉断了。

　　沈棠没有骂他，只把断掉的带子从他手里取出来。

　　屏幕上，韩野被拖出泥鳅艇，嘴边全是血，还冲镜头比了半截断钥。

　　讯息隔了几秒才发到陆峥终端。

　　“没当烈士，算工伤。”

　　陆峥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

　　他回：“算。”

　　顾明河把战果拖进断脊矿带临时记录。

　　资源委员会核验官这一次没有删低层维修组名字，也没有删泥鳅艇。

　　他只给陆峥加了新限制。

　　断脊矿带专项风险观察。

　　可提交战前风险卡和战后复盘。

　　不授予实时指挥，不授予驾驶权限，不解除医疗限制，不接触T7-R-01。

　　顾明河签字。

　　沈棠签医疗限制。

　　核验官签资源核验。

　　二号机库里，老周把矿样箱拍了一下。

　　“这箱，够做几条热毁片？”

　　乔砚看着初筛结果：“七片坯料，成品率还要看切割。冷却骨架能做两段试制肋。”

　　老周闭了闭眼。

　　不是够用。

　　是终于有东西可做。

　　断脊矿带外，主矿井门又合回半寸。

　　未知拆解体没有追出外环。

　　它停在门缝前，把那半截断掉的手动钥前端推回黑暗里。

　　主矿井深处接住了金属落地的声音。

　　三短一长。

　　这一次，回声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