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靠近

　　月色清辉如水，漫过青瓦篱墙，将整座小院笼在一片朦胧银白里。院外虫鸣浅浅，溪水叮咚成天然韵律，四下静得能听见彼此绵长的呼吸。

　　一餐山野简饭吃得恬淡安然，没有珍馐佳肴，却因身旁之人，让寻常饭食也添了几分别样滋味。小燕子收拾好碗筷，端来两盏温热的山果酿，瓷碗浅浅盛着琥珀色的汁水，果香清冽，混着晚风漫散开。

　　“山中无好酒，唯有秋日存下的野果酿，度数极浅，权当解乏。”她将碗盏推到慕容璟渊面前，指尖纤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慕容璟渊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一缕微凉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细石投入深潭，在他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低头轻嗅，果香清甜，全然不似世间烈酒烈辣逼人，恰如眼前人，温润柔和，沁人心脾。

　　“有心了。”他浅酌一口，清甜滋味顺着喉间滑下，暖意缓缓漫至四肢百骸，“比起宫廷佳酿，这山野风味，反倒更合心意。”

　　小燕子倚着院中的老梨树坐下，后背轻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向天际一轮圆月。月华洒在她发间肩头，将浅绿衣裙晕上一层银辉，眉眼舒展，满是闲适。“山外的光景，我从未见过，只听林间飞鸟偶尔掠过山外，似是热闹非凡。”

　　“热闹之下，亦是步步荆棘。”慕容璟渊在她身侧落座，刻意留了半尺距离，守着分寸，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侧脸，“朱门之内，朝堂之上，人人戴着面具行事，言语藏锋，算计不休，哪有此处自在。”

　　他说起红尘世事，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可小燕子却隐约察觉到一丝疲惫。她转头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月色，也藏着数不尽的风尘过往。

　　“公子看似气度不凡，想来在山外，定是身不由己吧？”她心思纯粹，却也懂得察人情绪，轻声问道。

　　慕容璟渊一怔，随即低低一笑，笑声温润，驱散了眉宇间淡淡的沉郁。“活了二十余载，大半光阴，皆是身不由己。直到踏入这片深山，才算是真正卸下了重担。”

　　今夜月色正好，四下无人，面对这不染尘俗的姑娘，他难得愿意袒露几分心声。不必伪装，不必设防，不用顾忌君臣尊卑，不用思虑权谋得失。

　　两人就这般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她说山中四季趣事，春日采撷新茶，夏日溪边纳凉，秋日收储山货，冬日围炉听雪，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却鲜活。他便讲各地山河风貌，南北风物差异，不提朝堂纷争，只说市井烟火、名山大川，将山外有趣的见闻缓缓道来。

　　话语轻柔，伴着晚风流转，时间仿佛走得格外缓慢。

　　不知不觉，夜已渐深，山风添了凉意，卷着花瓣落在两人膝头。小燕子拢了拢衣袖，微微打了个轻颤。

　　慕容璟渊见状，几乎是下意识地解下身上素色外袍，起身轻轻披在她肩头。锦袍尚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清浅墨香，隔绝了山间夜风的寒凉。

　　衣料柔软厚重，暖意瞬间包裹住身子。小燕子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几分错愕，耳尖霎时染上绯红。长居深山，从未有男子对她这般亲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山中夜寒，小心着凉。”慕容璟渊收回手，身形微微后撤，重新坐回原处，目光坦荡，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唐突了，还望姑娘莫怪。”

　　他恪守礼数，从无半分逾矩之举，只是见她畏寒，心生怜惜罢了。

　　小燕子攥紧身上的锦袍，布料上残留的温度清晰可感，心口砰砰跳个不停。她别过脸，望向漆黑的山林，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公子。不碍事的。”

　　林间虫鸣依旧，可她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温热起来。自幼独居，心似静水，今夜却被这一件外袍、一份温柔，搅得涟漪迭起。她分不清这是何种心绪，只知道面对身旁这人时，往日的从容淡然，总会悄悄乱了章法。

　　慕容璟渊见她娇羞模样，心中柔意更盛，却不再刻意靠近，只安静陪她望月。他知晓她心性单纯，情之一字，需循序渐进，断不能吓着她。

　　“夜深了，我不便久留。”他抬眼望向天际，月色已向西斜，“明日清晨，我再过来叨扰。”

　　小燕子回过神，连忙起身，拢着身上的锦袍，轻声道：“夜色漆黑，山林路滑，公子路上务必小心。若是不嫌弃，这外袍……明日再来取便好。”

　　“无妨。”慕容璟渊颔首，目光眷恋地扫过这座小院，扫过眼前人，“姑娘早些歇息。”

　　他转身迈步走向林间，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幽深树影之中。行走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破这空山静夜的温柔。

　　小燕子立在梨树下，望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入口，久久没有动弹。晚风拂过，肩头锦袍的墨香萦绕鼻尖，心头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局促。

　　她抬手抚上衣料，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转身回了屋，将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木榻旁，才吹熄烛火躺下。

　　可今夜注定无眠。

　　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白日相处的画面，是他温润的眉眼，是他轻声的话语，是月下相谈时的温柔光景。原本安稳无波的心，像是被种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夜色里悄然生根发芽。

　　另一边，慕容璟渊借着月色，循着来路往山外驿站走去。山路崎岖，他却走得步履轻快，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消散。抬手触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相触时的微凉触感，心底满是清甜。

　　一日相伴，半日闲谈，便让他深陷其中。皇城的风雨、朝野的重担，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如今心中所想，唯有空山小院里，那个眉眼澄澈的绿衣少女。

　　行至驿站，老仆见他归来，连忙上前伺候。见自家主子眉眼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和，不由得暗自诧异，却也不敢多问。

　　“备好行囊，往后几日，我仍要入山。”慕容璟渊淡淡吩咐，言下之意，已然决定长留此地。

　　老仆躬身应下。

　　一夜悄然流逝。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漫满整座山谷，山间萦绕着薄薄白纱，草木沾着晶莹露珠，空气清新湿润。

　　小燕子早早起身，推开屋门，便见林间薄雾之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然立在院门前。

　　慕容璟渊迎着晨雾而来，衣衫被水汽微微打湿，发丝间凝着细碎露珠，却依旧身姿挺拔。见到院门打开，他抬眸看来，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如朝阳破开晨雾，暖人心扉。

　　“姑娘早安。”

　　晨风吹起两人衣袂，雾色流转，青山含笑。

　　一日复一日的相伴，自此再度开启。

　　情愫在朝夕相处中慢慢发酵，空山不语，风月知情，两颗遥遥相望的心，正一步步，慢慢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