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外滩三号。
沈惊鹊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人。
下午在商场里被强行换上的那件礼服,此刻正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墨绿色的丝绒长裙,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裙摆曳地,像是一条蜿蜒的毒蛇。化妆师给她上了精致的妆,眼尾微微上挑,点了几点亮片,让她看起来既妩媚又疏离。
“沈助理,好了吗?陆总在等你。”门外传来秘书的声音。
沈惊鹊深吸一口气,推开更衣室的门。
陆宴臣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像个随时准备去参加葬礼的绅士,或者说,像个即将步入猎场的猎人。
看到沈惊鹊出来,他掐灭了烟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那眼神不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而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合格。
“鞋子不合脚。”沈惊鹊皱眉。那双镶钻的高跟鞋码数大了半码,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忍着。”陆宴臣转身就走,“今晚的慈善晚宴,主办方是顾氏。也就是你那位前未婚夫顾淮舟的家族。”
沈惊鹊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
顾淮舟。
那个在她家破产前一天,以“家族压力”为由单方面取消婚约,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的男人。
“陆宴臣,”她快步跟上,压低声音,“你故意的吧?”
“你说呢?”陆宴臣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要做花瓶,就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他们看看,曾经被他们捧在手心的沈家千金,现在是谁的人。”
晚宴设在顶层的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陆宴臣一进场,就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不仅是今晚最大的金主,也是商圈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沈惊鹊挽着他的手臂,感觉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陆总,这位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王总凑上来,眼神在沈惊鹊身上乱瞟。
“我的助理,沈惊鹊。”陆宴臣淡淡地介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惊鹊?”王总夸张地惊呼,“哎呀,原来是沈小姐!真是女大十八变啊,差点认不出来了。以前看你总是高高在上,没想到现在……呵呵,这么平易近人啊。”
周围的几个富二代发出一阵哄笑。
沈惊鹊的手臂僵硬得像石头。她想反驳,想把这个人的酒泼在他脸上。但她感觉到陆宴臣的手臂微微用力,像是在警告她:别忘了合同。
“王总过奖了。”沈惊鹊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尽管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以前不懂事,现在才知道,脚踏实地最重要。”
“哈哈,说得对!”王总举杯,“陆总好眼光,连破产的千金都能收来做助理,这胸襟,佩服佩服!”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惊鹊的脸上。
陆宴臣并没有帮她解围,反而顺着话头说:“王总说笑了,沈助理工作能力很强,特别是……整理单据方面,很细致。”
全场再次爆发出笑声。
沈惊鹊觉得肺都要气炸了。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在把她当成猴耍!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顾淮舟穿着一身白色西装走了进来。他依然是那么风度翩翩,身边挽着的是沈惊鹊曾经的闺蜜,也是沈家破产后第一个跳出来踩她一脚的林薇。
“宴臣哥!”顾淮舟表现得和陆宴臣很熟络的样子,“好久不见啊。”
他的目光落在沈惊鹊身上,停顿了两秒,随即露出一种假惺惺的惊讶和惋惜:“惊鹊?你怎么在这儿?”
沈惊鹊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陆宴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暗示,也是安抚,更是掌控。
“淮舟,”陆宴臣语气随意,“这是我新聘的特别助理。怎么,你认识?”
“岂止是认识。”林薇抢着说道,语气里满是优越感,“以前可是沈大小姐呢!不过现在沈家没了,没想到惊鹊你还挺能干的,这么快就找到下家了。”
顾淮舟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慈悲为怀的样子:“惊鹊,虽然我们婚约取消了,但我一直很担心你。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可以让我爸在公司给你安排个前台的位置,不用在这里……伺候人。”
“伺候”这两个字,他说得极重。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沈惊鹊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逆流。她看着顾淮舟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看着林薇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股野火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僵硬的假笑,而是斯佳丽·奥哈拉在面对亚特兰大沦陷时,那种带着野性和韧劲的冷笑。
她松开挽着陆宴臣的手,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少爷,”沈惊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一圈人,“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现在的老板,可比你大方多了。”
她转头看向陆宴臣,眼神里带着一种挑衅的媚态:“陆总,刚才王总不是说要敬酒吗?这杯酒,我替你喝了吧。毕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说完,她端起桌上一杯未动过的烈酒,直接朝着顾淮舟和林薇的方向,连同那几位嘲笑过她的富二代,举了举杯。
“这杯酒,敬过去。”沈惊鹊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呛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刚才还被嘲讽得抬不起头的女人,竟然敢当众给顾少难堪。
陆宴臣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他原本只是想看她笑话,想看她在旧情人面前卑躬屈膝,却没想到,这株被踩进泥里的玫瑰,竟然长出了刺。
“好。”陆宴臣突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沈惊鹊身边,拿起餐巾,极其自然地帮她擦了擦嘴角残留的酒渍,动作亲昵得仿佛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侣。
“沈助理说得对,”陆宴臣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顾少这么关心我的人,那我就在此宣布,沈惊鹊,是我陆宴臣唯一的特别助理。谁要是再拿沈家的事嚼舌根……”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降温:“那就是跟我陆宴臣过不去。”
这一刻,沈惊鹊终于明白了他今晚的用意。
羞辱是真的,利用也是真的。但他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即便她沈惊鹊是个落魄的凤凰,也是他陆宴臣罩着的凤凰。别人碰不得。
顾淮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宴臣揽过沈惊鹊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走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戏演完了,该回家了。”
沈惊鹊任由他搂着,走出了宴会厅。
晚风吹过露台,带着江水的湿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大厅,那里依然歌舞升平,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象牙塔里哭泣的沈惊鹊了。
今晚,她选择了战斗。哪怕是以一种狼狈的、被豢养的方式。
就像那本小说里写的那样:“哪怕明天世界毁灭,今晚我也要睡个好觉。”
而现在,她只想活着,哪怕做一根野火烧不尽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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