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沈惊鹊走进陆氏集团大楼时,脚上还穿着那双磨脚的墨绿色高跟鞋。
昨晚江边的冷风似乎还灌在骨缝里,但顾淮舟的那通电话像一记鞭子,抽得她精神紧绷。她没回出租屋,而是在医院陪了父亲一整夜,早上直接坐地铁赶到了这里。
陆宴臣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她:“沈助理,陆总让你去会议室。城西项目的竞标方案正在做最后核对。”
沈惊鹊点点头,压下心里的不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的光柱打在幕布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陆宴臣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冷峻。
见到她进来,陆宴臣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吩咐:“沈惊鹊,把这份预算表重新核算一遍。尤其是原材料波动率和人工成本那一栏,我不希望看到小数点错误。”
那语气,就像在对一个真正的助理说话,全然没有了昨晚在车里的那种剑拔弩张。
沈惊鹊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她知道他在给她机会,也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坐在角落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会议室里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关于供应链、关于物流、关于风险评估。沈惊鹊听得有些头晕,这些曾经在她父亲饭桌上听过的词汇,如今变成了冰冷的数字压在她眼前。
她翻到人工成本那一页。
陆氏给出的报价极低,低得甚至有些不符合常理。按照这个价格,这个项目做完,施工队恐怕连工人的社保都交不起。
“陆总,”一个项目经理犹豫道,“这个报价是不是太激进了?顾氏那边肯定也会压价,我们要不要把利润空间预留多一点?”
“不需要。”陆宴臣打断他,“顾淮舟想要这块地皮,必然会亏本抢标。我们只要比他们的底价低一块钱就行。”
“可是……”项目经理还想说什么。
沈惊鹊突然站了起来。
“有问题?”陆宴臣看向她,眼神锐利。
“陆总,这份预算表,人工成本是按每天八小时计算的。”沈惊鹊指着屏幕,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是城西项目位于新开发区,周边十公里内没有成熟的居民区。工人如果住在市区,通勤时间单程就要一个半小时。这意味着,如果不提供住宿和双倍通勤补贴,没人愿意去干。”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沈惊鹊继续道:“这份预算表里,没有包含临时工棚搭建费和夜间施工补贴。一旦开工,实际支出会比预算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五。而且……”
她翻到另一页:“这里的钢材报价,用的是去年的均价。上周铁矿石期货已经涨了三次了,供应商那边最多给一个月的锁价期。项目周期预计六个月,剩下的五个月,钢材涨价的风险完全由我们承担。”
陆宴臣手中的钢笔停住了。
他盯着沈惊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些细节,是他故意放进文件里的陷阱。他想看看,这个所谓的“商业奇才”沈伯庸的女儿,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所以,你觉得这份标书有问题?”陆宴臣问。
“不是有问题,是这是个陷阱。”沈惊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们按这个价格中标,前三个月还能撑住,第四个月资金链必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在辅料上偷工减料。”沈惊鹊冷笑,“就像三年前,顾氏在滨江大道的那个项目一样。当时监理方收了钱,结果路面半年就开裂了。陆总,您应该不想重蹈覆辙吧?”
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座的经理们面面相觑。滨江大道的事是圈内禁忌,谁也不敢提。因为这个项目当年的分包商,正是陆宴臣的一个远房亲戚,也是因为这个项目,陆宴臣在家族董事会里被狠狠训斥过一次。
“沈惊鹊,”陆宴臣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沈惊鹊心跳如雷,后背全是冷汗,但她不能退,“我在说事实。如果您想赢顾淮舟,靠这种自杀式的低价,赢不了。我们需要换个打法。”
陆宴臣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剥开来看清里面的纹理。
突然,他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散会。”
众人愣在原地。
“没听见吗?散会!”陆宴臣提高音量,随后看向沈惊鹊,“你,跟我来办公室。”
沈惊鹊跟在他身后走进总裁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陆宴臣猛地将她按在墙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里。
“谁告诉你滨江大道的事的?”他逼近她,呼吸灼热,“是你爸,还是顾淮舟?”
“都不是。”沈惊鹊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是我自己查出来的。那天你车里的那份旧报纸,夹在座椅缝隙里。”
陆宴臣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狂妄,也带着几分真正的欣赏。
“好,很好。”他松开她,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就说说看,怎么换打法?”
沈惊鹊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深吸一口气:“顾淮舟这次势在必得,因为他想拿这块地做质押,去银行贷款还沈家的债。我们要做的,不是比他低价,而是让他拿不到贷款。”
“哦?”
“那份预算表里的漏洞,我会帮他补上。”沈惊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让他中标的价格,变成一个烫手山芋。等他资金链断裂的时候,就是我们吞掉他那块地的时候。”
陆宴臣眯起眼睛:“你要去帮他?”
“不是帮,是递刀子。”沈惊鹊纠正道,“陆总,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一个月,我要看到纺织厂的流水。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借我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借我一个身份。”沈惊鹊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要以陆氏特别助理的身份,去见顾淮舟。我要让他相信,我已经投靠了他。”
陆宴臣沉默了许久。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可以。”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但我也有个条件。这次交锋,如果你输了,或者露出了马脚……”
他走近她,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就得乖乖去做顾淮舟的面首。听懂了吗,我的‘卧底’小姐?”
沈惊鹊的心猛地一颤,但很快,她稳住了。
“一言为定。”她拍开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属于斯佳丽式的、不服输的笑,“等着瞧吧,陆总。我会让你看到,什么叫真正的‘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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