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鹊赶到那家位于城郊的废弃仓库时,雨下得更大了。
这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处沈氏旗下的产业。这里是城市的阴影地带,连路灯都坏了一半,闪烁着濒死的光。雨水顺着她廉价风衣的帽檐滴落,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此刻心底蔓延开的寒意。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只有简短的一行字:“想知道沈氏真正的病根,今晚十点,老地方码头三号仓。一个人来。”
老地方。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记忆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那是沈家还没破产时,父亲和一些老伙计私下小聚的地方,多是些不便在正式场合出现的密谈。那时她还小,只记得父亲偶尔会提起“老钱”、“老孙”这些人,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倚重和无奈。
她以为那是忠诚。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利益捆绑下脆弱的假象。
仓库大门虚掩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鬼魅的舌头。
“谁?”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
“沈惊鹊。”她报上名字,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她摘下兜帽,露出苍白的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不肯熄灭的火。
黑暗中传来一阵嗤笑。“到底是沈家的千金,落到这步田地,架子倒是没倒。”
随着话音,几道手电光同时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她下意识地眯起眼,逆着光,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为首的那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略显紧绷的西装,是沈氏曾经的采购总监,钱富贵。旁边那个瘦高个,是财务副总监孙立群。还有几个面熟的,都是沈氏的老员工,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
“钱叔,孙叔,”沈惊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过去身份的倨傲,“这么晚叫我过来,不是为了叙旧的吧?”
钱富贵走上前,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虚伪的同情,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算计。“惊鹊啊,你父亲病成那样,公司也没了,你还折腾什么?我们这些做叔叔的,是心疼你。”
“心疼我?”沈惊鹊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心疼我,所以把沈氏最后一点值钱的库存,以三成的低价,卖给了一家叫‘盛通’的空壳公司?”
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立群脸色一变,上前一步:“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们心里清楚。”沈惊鹊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盛通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你们觉得我看不出来?那些库存原料,是我妈当年亲自去南美谈回来的,是沈氏最后翻盘的筹码,你们把它卖了,换成现金塞进自己的口袋,这就是你们对沈家的‘忠诚’?”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劈开了这间仓库里虚伪的平静。
钱富贵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搓了搓手,语气变得赤裸裸的贪婪:“惊鹊,识时务者为俊杰。沈氏倒了,我们也得活路不是?你爸太固执,跟不上时代,这怪不了别人。那些库存压在那里也是浪费,不如变现,大家分一分,也算给老伙计们这么多年的辛苦费。”
“辛苦费?”沈惊鹊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我爸把你们当兄弟,给你们分红,给你们股份,钱总监你儿子的留学基金,孙副总监你老婆的癌症手术费,哪一笔不是沈家出的?现在公司刚出事,你们就上来捅第一刀?”
“别跟她废话!”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是人事部的李经理,她一直以“沈家自己人”自居,“小鹊,你也别怪我们。这世道,谁不先为自己打算?陆宴臣陆总可是说了,只要我们配合他把沈氏的资产清理干净,他旗下的公司,都给我们留位置。”
陆宴臣。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惊鹊所有的疑惑。
原来如此。不是简单的监守自盗,而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陆宴臣不仅要沈家的产业,他还要斩草除根,把这些曾经依附于沈家的老部下一个个收编,变成他的爪牙。这是一场彻底的清洗。
“好,很好。”沈惊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和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她需要的是筹码。“你们以为陆宴臣会信守承诺?你们不过是他的棋子,用完就会被丢掉的垃圾。”
“你闭嘴!”钱富贵被戳中了心事,有些恼羞成怒,“惊鹊,我们知道你现在急需用钱。这样吧,念在你爸的份上,我们也不赶尽杀绝。你签了这份协议,就当是你自愿放弃追究那些库存的损失,我们哥几个,每人给你凑点,够你和你妈接下来的生活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和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扔在地上。
沈惊鹊低头看去。文件是资产转让和免责声明。那个牛皮纸袋,恐怕里面最多也就几万块钱。这是打发叫花子吗?还是对他们父女十几年恩情的最终定价?
她弯腰,捡起了那份文件。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冰凉得像蛇的鳞片。
“钱富贵,”她念着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知不知道,我妈留下的那批原料,市价至少五千万。你们三百万就卖给了陆宴臣,这中间的黑洞,够你们所有人把牢底坐穿。”
钱富贵脸色一白,随即强作镇定:“你……你血口喷人!那是正常的商业损耗!”
“是不是正常损耗,账本能说话。”沈惊鹊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举到手电光下,“这是我爸出事前交给我的。里面有你们所有人,在过去三年里,通过离岸公司转移资金的记录。钱富贵,你在澳门欠下的两亿赌债,是用沈氏的公款填的吧?孙立群,你帮陆宴臣做假账,洗白了至少三笔灰色收入。”
她每说一句,对面那群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恐惧开始在他们之间蔓延。他们以为抓住了沈惊鹊的软肋,没想到这个小姑娘手里竟然攥着能致他们于死地的雷。
“把U盘给我!”孙立群尖叫着扑上来。
沈惊鹊敏捷地向后一退,脚下却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积水,身体一晃。就在这一瞬,仓库顶棚一盏摇摇欲坠的破灯突然砸了下来!
“小心!”一声低喝响起。
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仓库门口,速度快得惊人。那人一把推开距离灯最近的钱富贵,同时伸出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沈惊鹊。
灯光碎裂,火花四溅。
烟尘散去,沈惊鹊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是陆宴臣。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冷峻。他一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指尖的力度大得让她有些发疼,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仿佛刚才那个救人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陆……陆总?”钱富贵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喊道。
陆宴臣没有看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惊鹊脸上。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衣服,眼底翻涌着某种难以辨明的情绪,像是怒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惊鹊,”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我是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沈惊鹊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她指着地上那个U盘,又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旧部,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陆宴臣,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用我父亲的旧部,来给我上一课什么叫现实?”
陆宴臣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份文件和那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弧度,像是对这场闹剧感到可笑。
他没有回答沈惊鹊的话,而是转向钱富贵等人。
“看来,”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钱富贵等人脸色惨白,如同见了阎王。
沈惊鹊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以为自己握着筹码,却不知早已身处猎场。而她,既是猎物,也是诱饵。
这场背叛,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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