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打完那通电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将近一刻钟。
顾沉舟坐在铁桌后面，听见门外面她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转了第三圈。没走。桌上那张观察期表格还压在他手掌底下，铁桌的凉从纸背渗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旧伤安静。伤口边缘那线淡金比昨晚亮了一点。
门开了。
林见星没有进来。她站在门框中间，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暗着。走廊日光灯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工装外套的肩膀线照出一条很硬的边。
“换地方。“她说。
“为什么。“
“刚才那个人扣下了，但复核码是真的。码从楼上发出来，这栋楼不干净。“
顾沉舟站起来。铁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你们局里的人也会卖人？“
林见星没有答。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侧身让出门口半条通道。“从B2走。那边连着市政停车场，车已经到了。两个人押，我断后。“
押送通道不在走廊主线，是从东侧消防梯往下走。消防梯很窄，并排只能挤一个半人。墙上刷着灰绿色防火涂料。每下一层，墙角那块应急出口标牌就闪一下绿光。
这栋楼以前不是分部，是旧城区办事处，地下停车场和旁边商场共用过一段时间。分部接手后封了主口，消防梯和设备通道却还保留旧结构。
两个押送员走在前面。一个肩宽，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另一个矮半头，左肩低，步子轻。两人都没说话。
顾沉舟走在中间。林见星断后。
下到第三层的时候，肩宽那个忽然停了。他偏头看了眼防火门上的编号，B1。然后抬手推开门，往走廊深处拐。
不对。
顾沉舟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从刚才下楼梯到现在，经过了两扇防火门，每扇门上都应该有编号牌，但B1这扇编号牌的固定螺丝锈了一个，锈迹往下拖了一条褐线。上一扇没有锈。停车场在B2。他们在B1就拐了。
他停住脚。林见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背，及时收了一步，抬起眼。
“走。“
“这不是去B2的路。“
肩宽那个转过头来。走廊日光灯在他脸上打出一半阴影，表情看不太清。“前面封了。绕一段。“
“绕哪段。“
肩宽没有立刻答。矮个子在他身后动了动，右手往腰带后面摸了一下。制服下摆挡住了手，但他的左肩忽然抬高半寸。
顾沉舟把脚往后挪了半步，后背贴住消防梯的墙壁。墙壁冰凉，灰绿色涂料有点粗糙，蹭在夹克背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没有看林见星。但他知道她站在斜后方两米，也知道她一定看见了。
“B1。“顾沉舟说，“B2在楼下。“
矮个子的右手从背后回来了。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截小臂。手臂外侧有一道椭圆烫疤。
那道伤和刚才那个假医护袖口下露出的痕迹很像。
顾沉舟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注意力压进眼睛。
走廊宽一米二，右边是三扇消防门，左边是一面墙。走廊尽头转角处堆着两捆没用完的灰布。布堆后面有一扇半塌的检修门，门框被水泥糊过，外人看着只像墙皮鼓了一块。
顾沉舟认得那扇门。两年前，他给这栋楼送过一批旧档案。那天电梯坏了，他跟着库房老工从B1检修道绕下B2，老工还骂过一句，说这门迟早夹死人。
他猛地转身，往灰布堆扑过去。
肩宽伸手来抓，没抓住他的衣领。矮个子骂了一声，腰后的东西已经抽出来半截。
“站住！“
顾沉舟撞进灰布堆，抬脚踹开后面那扇半塌的检修门。铁皮门撞墙，声音很闷。门后是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他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见星已经拔枪，枪口压得很低，正好卡住走廊中线。她没喊他回来，只用下巴往门缝里一点。
墙缝很窄。碎砖棱角擦过他的肋骨，夹克拉链在砖面上划出一声脆响。他从墙缝另一头钻出来，跌进一条废弃的设备通道。通道里没有灯，只有墙角一根生锈的铁管。他用手指撑住地面，手心里全是墙灰和细碎的水泥渣。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然后是林见星的声音。
“蹲下。“
下一秒，走廊里响了枪声。
设备通道通到停车场B2的西南角。
顾沉舟从半塌的检修门里爬出来。膝盖跪在水泥地面上，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灰，被膝盖压出两道干净的印子。停车场很大，梁柱粗，灯光稀。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剩下几根在天花板上隔很远亮着一小圈淡白，把水泥立柱的影子拉得又宽又重。空气里有地下车库的潮味和柴油废气，混着一丝很淡的铁锈腥。
他站起来，靠着最近的立柱，按住右肋。肋骨没有断，但墙缝挤得狠了，呼吸的时候肋间有一根筋在抽。
停车场有三排车。靠墙一排是分部临停车辆，车顶天线统一朝后倾。中间那排是民用牌照。远处靠近市政出口还有一辆没熄火的深灰色商务车，排气管在水泥地上方吐着白气。
他先看地面积灰。检修门附近只有自己跪出的两道印子，出口方向却有几串脚印，鞋码不一样，踩痕深浅也不一样。至少三个人。脚印没有往停车场深处走，全部停在靠墙那排制式车辆和出口之间。
他们在守。
顾沉舟把背贴住立柱。水泥凉得透进夹克。右手手腕内侧的伤忽然发烫，旧伤边缘那线淡金闪了半秒。
他顺着淡金闪烁的方向看过去。
深灰色商务车。车门开了一条缝。
后座车窗慢慢降下一条缝。一阵烟从缝里飘出来。车里有两个人。前排坐着司机，后排那个人看不到脸，只能看见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半厘米，没有弹。
顾沉舟盯着那只手，喉咙发紧。那人不像来抢人的，更像来验货。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熟，轻、短、鞋底外侧先着地。林见星。
她走到他旁边，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靠着另一根立柱。先看了看他的肋下，视线在右肋上停了很短的一下，然后移到对面的商务车上。
“刚才那俩人在B1被我锁消防门里了。“她说，“但他们不止两个。停车场出口还有人。“
“我知道。“
“你怎么出来的。“
“以前走设备通道送过档案，记得路。“
林见星没有接话。她盯着深灰色商务车，手指在裤缝上慢慢收了一下又放开。
顾沉舟看见了。
顾沉舟看着她。
“你早看出来了？“
“看出来得太晚。“林见星说，“到B1门口才确认。“
“那你还让他们押？“
“我不让他们押，楼梯口就动手。“林见星看着商务车，“你站在楼梯里，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顾沉舟没有说话。他把右手从右肋上移开，攥成拳。旧伤还在发烫。
林见星抬起下巴，朝商务车的方向偏了偏。“那辆车是断潮。旧城区有人替他们跑腿，收从副本里漏出来的东西。“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也收活口。“
车后窗又往下降了两厘米。
后排那只手把烟掐了。烟头被摁在车门内侧的皮革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小圆点。然后那只手往后收了收，从车窗缝里推出一件东西，放，端端正正地放在车门外侧水泥地上。
是一张名片。
深灰色底，黑字。字很少，只印了一行：断潮。底下是一个号码，号码末尾有四个零。
车门没有开。车窗缝后面传来了声音。中年男声，不高不低，不带挑衅，也不带威胁。像在说一件他确信你会认真考虑的事。
“顾沉舟。“
顾沉舟没有应。
“我们不绑人。“那个声音说，“买。出价。“
安静的几秒钟。排风扇又转了半圈。远处一根灯管闪了一下，把地面上的脚印照得忽明忽暗。
“你在地铁里走过的那条路线，我们买。“
车窗没有再升回去。那只手重新搭上窗缝边缘，指尖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车发动了。轮胎在水泥地上碾过半圈，把地上那张名片压进一层薄灰里。深灰色商务车拐过斜对面的立柱，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消失在出口坡道尽头。
林见星走过去，弯腰把名片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名片夹在指间，走回来。
顾沉舟没有接。
“你刚刚说'地铁路线'。“他看着她。
“不是我说的。“
“什么路线。地图？还是我脑子里的，“
“你猜。“林见星把名片塞进他夹克胸前的口袋。指节隔着布料在他胸口碰了一下，很轻，收回去也很快。“我不替你猜。你自己想。“
顾沉舟伸手按住口袋。名片很薄，纸面偏凉，比普通名片重一点。
林见星转身往出口楼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四十八小时之内，还会有别人来敲门。“她说，“断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节奏和刚才在消防梯里不一样了，快了一点，重了一点，每一下落下去之前都少了一个犹豫。
顾沉舟站在原地。停车场又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旧伤边缘那线淡金已经暗下去了。他把拳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压出了四道白印。
他掏出口袋里那张名片。深灰色底，黑字。他盯着“断潮“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名片翻过来，拿指甲在背面用力划了一道。
划痕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纸浆。
是一层很薄很薄的金属。
暗红色。半透明。浸在纸和薄膜夹层里，泛着和旧伤边缘相近的淡金。
他把名片合上，揣回口袋，转身往林见星走的方向跟上去。
出口楼梯上方的日光灯闪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隔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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