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两个小时,缙云青衍的胃已经抗议了三轮。
他靠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双手环抱胸前,眼睛半睁半闭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窗外的山峦从灰扑扑的丘陵渐渐变成黛青色的峰峦,空气也从城里那股混着尾气和烧烤摊的味道变成了泥土与松脂混合的清香——闻着确实比城里好闻,但代价是他得在颠簸中忍受两个小时的免费按摩。
“前方到站:青岩村。”
车载广播里传出的女声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沙哑,像是从某个古董收音机里爬出来的。青衍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山势陡然一变——青灰色的岩石从山体中突兀地冒出来,像是谁在地底下埋了一把巨大的梳子,把连绵的绿意梳出了一道道整齐的脊线。
主峰在远处拔地而起,海拔目测有七八百丈,山尖隐在云雾里,只露出一截黑黢黢的轮廓。青衍认得那座山——小时候他爬过一次,在峰顶的鹰嘴岩上坐了一下午,看着云海从脚下翻涌而过,觉得自己像一只趴在井底的青蛙突然跳上了井沿,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天。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爷爷还活着,会拄着拐杖在山脚下等他下山,手里永远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嘴里念叨着“你这小子,跑那么高干什么,摔下来我可不捡你”。青衍记得爷爷说这话时眼睛里带着笑,皱纹挤成一团,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
中巴车在村口的石桥边停下,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裹挟着青草气息的山风扑面而来。青衍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跳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三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三年零四个月,准确地说是。他离开那天也是四月清明,山上的槐花刚刚打苞,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那时候还没这么旧——站在村口等去府城的长途汽车,爷爷站在老槐树下,腰杆挺得笔直,目送他走出老远。
后来爷爷在第二年的冬至走了。
青衍没有赶上最后一面。
他站在石桥上发愣,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头顶掠过,叫声清脆得像是谁在敲竹筒。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鸟儿已经消失在山腰的树林里,只留下几片悠悠飘落的树叶。
“喂——,发什么呆呢!挡着路了!”
身后传来一声粗犷的喊声。青衍回头,看见一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正瞪着他,脸上的表情介于不耐烦和好奇之间。那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裤脚上沾满了干涸的泥点。
“对不起。”青衍侧身让开。
那庄稼汉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是……缙云家的小子?”
青衍愣了一下:“您认识我?”
“废话,你小时候在我家田里偷过西瓜,以为我忘了?”那庄稼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长大了啊,都不敢认了。听说你在府城读书?”
“嗯……算是吧。”青衍含糊地应了一声。
“行,有出息。”那庄稼汉点点头,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你爸腰不好,这阵子旅舍都没怎么开门。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帮忙照应着。”
青衍道了谢,看着那庄稼汉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帆布包,沿着石板路往村里走。
石板路是祖上传下来的,不知道铺了多少年,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踩上去能感受到岁月在脚底流淌。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墙头爬满了蔷薇和金银花,粉的白的黄的小花在阳光下招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馥郁的甜香。几只鸡在墙根下刨食,看到青衍走近也不躲,只是歪着脑袋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世面的淡定。
青衍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草在流水中轻轻摇曳,几尾小鱼在水草间穿梭。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溪水——凉,凉得沁人骨缝,是山泉该有的温度。
“这才是正常的山泉水该有的温度。”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手指拨弄着溪水,“比城里那些要么冰得冻手要么温得像洗澡水的自来水强多了。”
从溪边上来,穿过一片竹林,就是归客旅舍所在的位置。
远远地,青衍就看见了那座灰瓦白墙的老宅。老宅是爷爷亲手设计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周围的土坯房和砖瓦房中显得格外醒目。正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匾上两个字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归客”。
青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匾。
他记得小时候问过爷爷,为什么叫“归客旅舍”而不叫“迎客”或者“待客”。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壶茶,眼睛眯成两道缝,笑呵呵地说:“迎客是客人来了才迎,归客是客人想家了才归。来我这旅舍的人,都是在外头漂久了、倦了、想找个地方歇脚的人。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找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的。”
那时候青衍不懂,觉得爷爷在讲什么玄乎的大道理。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株月季,红的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一棵老槐树长在院子西侧,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桌上有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还有没喝完的残茶,茶渍在壶底凝成了一圈深褐色的痕迹。
堂屋的正门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
青衍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母亲从里面迎出来。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母亲一边说一边伸手接过他的帆布包,动作麻利得像是在抢,“我好去割点肉,买条鱼。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城里是不是天天吃泡面?”
“妈,我吃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当我不知道?”母亲瞪了他一眼,念叨着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饭,你先去看看你爸。腰又犯了,躺在床上呢。”
青衍应了一声,放下背包,走进堂屋右侧的卧室。
卧室里弥漫着一股药酒的味道,熏得人鼻子发痒。父亲缙云建国躺在床上,腰部垫着一个厚厚的枕头,脸色蜡黄,比三年前瘦了一圈。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了青衍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回来了。”
“嗯。”青衍在床边坐下,“腰怎么样了?”
“老毛病,死不了。”父亲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旅舍的事你看着办,我这几天动不了。”
青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父子俩之间似乎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显得生分。三年没见面的隔阂在几秒钟内消弭于无形,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丝肉丝面从厨房出来,嘴上念叨着“趁热吃”,手上却不停地用围裙擦眼角。青衍接过碗,埋头吃面,面条劲道,汤底鲜香,是记忆里熟悉的味道。
吃完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青衍洗了碗,拒绝了母亲让他早休息的提议,说想出去走走。
他沿着石板路往村口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细细的线,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村口有一口古井,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了。井沿用青石砌成,边缘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时光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井台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黑,踩上去滑腻腻的。
青衍走到井边,往下望去。
井里冒着白气,细如游丝,在暮色中袅袅升腾,像是有谁在井底点了一把看不见的火。
他皱起眉头。
按理说,四月的山泉水应该是凉的才对。他刚才在小溪里试过水温,凉得刺骨。可这井水……
他蹲下身,掬了一捧井水。
温的。
不是微温,是那种洗澡时觉得刚刚好的温度,暖洋洋的,像是被谁在灶上烧过一样。
“这井……”青衍喃喃自语,把手伸进井水里,指尖触到的水温和掌心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井水怎么会是温的?”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青岩山。
夕阳正悬在主峰上方,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像是谁打翻了一罐朱砂。云层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际,像是一座燃烧的宫殿。峰顶的鹰嘴岩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落在山腰的树林里,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
山还是那座山。
可青衍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远山的轮廓线。清明刚过,按理说山色应该是那种新绿的嫩,浅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可眼前这座山,绿得过分,绿得饱满,绿得不像四月的山,倒像是五月末的盛夏,草木已经完成了疯长,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这山……”青衍站起来,目光从远山收回来,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是他小时候就有的,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可今天这棵老槐树看起来格外精神,枝叶在暮色中舒展着,嫩绿色的新芽饱满得像是随时会滴出水来,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树长得也太好了。”青衍嘀咕着,“四月初就长成这样?”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缙云家小子回来了?”
青衍转身,看见发小张伟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跳下来,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蚂蚱。张伟比他大两岁,初中毕业后就留在村里种地,皮肤晒得黝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泥土的憨厚劲儿。
“你爸说你死活不肯回来,咋,城里的梦碎啦?”张伟凑过来,咧嘴一笑,“是不是被老板坑了?还是被城里的姑娘甩了?”
“滚。”青衍笑骂了一句,“你盼我点好行不行?”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张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青衍一个趔趄,“走,上我家喝酒去。我爸刚从镇上打了十斤米酒,咱们好好聊聊。”
“改天吧,我刚到家,还有点累。”
“也行。”张伟也不勉强,扛起锄头往村里走,“对了,你那旅舍什么时候开张?我可提前说好,到时候给我留间房,我带我相好来住。”
“你还有相好?”
“那可不,比你小子有出息。”张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行了,我先走了,改天再聊。”
青衍看着张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望向那口古井。
井水依旧冒着白气,温热的蒸汽在暮色中袅袅升腾。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视野边缘一闪。
他眯起眼睛,凑近井沿,往下看。
井水很清澈,倒映着他的脸,还有头顶那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可就在他眨眼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井底一闪——像是一道金色的光,细如游丝,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井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荡。
“眼花了吧。”青衍嘀咕了一声,直起身子。
他站在井边,晚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远处的青岩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道黛青色的剪影,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被谁挂在天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太累了。”青衍甩了甩手,转身往旅舍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井底深处那团金色的光芒又闪了一下,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终于开始有了跳动的迹象。
而远山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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