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上午，上完课后，班主任站在讲台边朝陈墨招了一下手。
“陈墨，来办公室一趟。”
陈墨把课本塞进课桌，站起来往外走。周海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事？”，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陈墨没理他，跟着班主任穿过走廊。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老师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
“你是体育特长生，对吧。”
“嗯。”
“学校规定体育特长生每周进行训练课，安排在下午课结束后。下午上完第二节课后，你先去体育组报到，径赛组的教练姓周，以后训练跟着他。”她从表格下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陈墨拿着那张训练时间表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的时候周海正在座位上，看见他进来，走了过来。
“班主任叫你干嘛？”
“让我去体育组报到。”
“那你以后什么时候训练？”
“老师说安排在下课后。”
下午第二节课后，陈墨按照吴老师说的，去体育组报到，说找周老师。陈墨没想到上周跑步时见到的就是老周。
第二天早上，陈墨在操场上站了不到两分钟。
老周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秒表。
“今天作为训练的第一天，也是对你的初次摸底，先跑三圈。”
老周叫陈墨热了一下身。陈墨把鞋带又系紧了一点，直接走上跑道。煤渣在脚底下沙沙响，早上的露水还没干，跑道的颜色比昨天深。
他跑第一圈的时候，老周站在操场边上。跑第二圈的时候，老周把秒表举到眼前。
跑第三圈的时候，老周把秒表放下了。
陈墨跑完三圈，停在他面前。呼吸很快，汗水从太阳穴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老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表。
“你平时经常自己跑还是怎么样？练过没有？”
“没怎么练过。可能是平时上下学经常跑回家。”
“那你是天生能跑，成绩不错，很有潜力。”
陈墨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解放鞋。鞋底那块硬纸板被汗水浸湿了，从鞋帮边上露出一个角。
老周也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
“还有鞋吗？”
“有。”
“明天换双鞋吧，这跑道费鞋，煤渣也容易割到脚。”
老周把秒表揣回裤兜，“训练时间表在体育组门口贴着，每天下午上完课后，一个小时。”
陈墨说嗯。
老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口袋里。“去吃饭吧。”
陈墨回宿舍拿书包，周海正在啃馒头。周海看到他一身汗，“你一早就去跑步了？”陈墨嗯了一声。
周海把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陈墨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很甜。
“你怎么不去饭堂？在这里肯馒头？”
“我乐意。”
上午的课陈墨坐在最后一排。
班主任教英语，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开口就是一句Good morning，class。陈墨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对，旁边的周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跟我念，说着那句早上好就顺口而出，陈墨没有理他。
英语书上的字母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毕竟是第一次接触英语。他翻到单词表那一页。他盯着这个单词看了很久，在草稿纸上抄了三遍。他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后来查了字典才知道是“放弃”。
他把字典合上，又打开，在abandon旁边写了两个字：放弃。
下午上完课后，叫周海帮忙打饭后，陈墨就去体育组报到。
体育组，门口堆了一摞垫子。门没关，老周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桌上放着各种体育用品，有些标签磨得都看不清了。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比赛成绩表，县中学生运动会，有跳高第一名的，铅球第一名的。还有男子一千五百米，第三名，名字被水渍洇糊了。
老周放下笔，“早上训练后我想了一下，你先跑一个月，我看看底子再说。以后体育生会逐步明确自己的项目并组队训练。”
然后他开始说规矩。每天下午上完课后第一时间要准时到操场，先热身一下，然后做专项训练。一个月后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籍。
陈墨听到“退回原籍”四个字，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老周说行不行。陈墨说行。
老周把哨子拿出来。
“去跑两圈，适应一下。”
下午的阳光把煤渣跑道晒得发白。
训练结束后陈墨去周海的宿舍，腿软得不想动。推开门，周海正蹲在水房里洗衣服，脸盆放在水龙头下面，两只手在搓衣板上搓校服领子。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头泡得发白。
“你饭卡在我枕头下面。”周海头也没抬。
陈墨走到周海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饭卡。
“谢了。”
“那你报答报答我？明天课间。”
“行。”
周海把校服拧干，水哗哗地流进盆里。他把衣服抖开，站起来晾到走廊的竹竿上。晾完了回到床边坐下，在裤子上擦擦手。
“你那个教练姓什么？”
“姓周。”
“凶不凶？”
“不凶？”
“那他教你什么。”
“现在还没有正式分项目。”
周海靠在被子上，翘起二郎腿。“你以前练过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当上体育生的？”
陈墨没有接话，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海。周海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你们体育生以后是不是要天天训练？”
“嗯。每天下午上完课就过去。”
“那晚饭都得我帮你带。”
“不用，食堂还有菜的时候我自己去。”
“食堂有菜，你训练完还跑得动吗?你到了人家饭堂阿姨都下班了。”
陈墨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去水房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地流。周海在屋里喊了一句“别忘了明天食堂有黄豆猪皮肉”。陈墨说知道了，他洗完手走到床边坐下，把鞋垫的硬纸板抽出来。纸板已经碎成三块。他把烂纸板扔进垃圾桶。
周海看着垃圾桶里那三块碎纸板，又看了看陈墨脚上那双大了两码的解放鞋。
“你鞋里一直垫这个。”
“嗯。”
“我靠，你这是鞋底自带纸板减震啊。”
两人对视一笑，他把那双解放鞋放在床底下，站起来。
“明天训练我帮你去看看食堂有什么菜，多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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