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父亲的腿

  2001年初,父亲从脚手架上面摔了下来。

  好在下面有安全网兜了一下,人没摔坏,但右腿垫在钢管上。旧伤加了新伤。工头让他歇,他歇了半天,下午又上去了。

  陈墨是周末回家才看到的。父亲走路的时候整个身体往右边歪,比以前歪得厉害。右脚沾一下地就抬起来。

  “爸,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又疼了?”

  “老毛病。”

  陈墨把书包放下,去厨房热饭。煤炉的火不太旺,他用扇子扇了几下。煤灰飞起来,落在鞋面上。他低头看着鞋面上的灰,一边用扇扇煤炉一边扇鞋上的灰。

  晚上母亲回来,在厨房里和父亲说话。锅铲的声音停了又响,响了又停。陈墨在隔壁房间写作业。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的声音压低了。没听清说什么。父亲的回答更低,低到听不见。

  陈墨推开椅子,去厨房倒水。母亲看到他进来,转过身去拿酱油瓶。陈墨问怎么了。母亲把事情说了一遍。父亲坐在灶台旁边,右腿伸在前面。

  陈墨走了过去,“爸,你去看医生了没。”

  “不用看,过几天就好了。”

  “妈说你昨晚翻身疼得叫唤。”

  “没叫唤。”

  “爸,这不是小事啊,你带着这腿还怎么上班,我在学校有的同学扭伤都停了一周训练。”

  父亲没有接话。他把右腿收回一点,手按在膝盖上。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陈墨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爸,你就去看一下吧。又花不了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钱也是钱。”

  “那我省着点,把我的补助给你去看一下。”

  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生气,不是感动。是那种看了很多年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期待的眼神。

  “你自己留着,买鞋、买自己的东西。”

  母亲走过来问他到底去不去医院。父亲说不去。母亲说腿肿成那样了,不去医院你想瘸一辈子?看着他们争吵着,陈墨没有再说话。他把水喝完,杯子放在灶台上。

  第二天,在陈墨和母亲的再三要求下,陈墨骑车载父亲去供销社路口那看了医生。大家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了。

  陈墨推车出门的时候,父亲正扶着墙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先撑住床头,再把右腿一点一点挪到床边。脚踝上那块粉红色的疤还在,是那年从九江回来留下的。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红花油和两盒膏药。医生说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开了药,让歇一周。母亲说那你歇不歇。父亲说歇两天。母亲没有再说,把红花油和膏药放在柜子上。

  那天,大军骑摩托车来找他。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轮胎堆上,一人手里攥着一瓶汽水。大军问“听说早上去医院了?”。陈墨说了腿伤的事,刚从医院回来。大军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他爸前年收废品从车上摔下来,膝盖磕在铁板上,肿了一个多月也没去医院。去了医生肯定让歇,他歇了我们吃什么。

  说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着竹竿,声音清脆。

  晚上陈墨很晚才骑着车返校。手电筒的光在雾里晃。

  到学校他没有马上去自习。他坐在宿舍床上,第一节自修下课他才去教室。周海把小说合上,说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陈墨停了一下,“我爸腿伤了,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今天担误了一些时间。”

  “严重吗。”

  “医生说软组织挫伤。开了药,让歇一周。”

  第二天的训练他按老周的安排,跑了五组变速。成绩比平时差。老周看了秒表,叫住了陈墨。随后陈墨蹲在跑道边上喘气,汗水从鼻尖滴下来,落在煤渣上。煤渣被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慢慢干了。

  周海从食堂出来,嘴里叼着馒头。他走过来蹲在旁边,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怎么了,还想着你爸的事?晚上在上面看你训练,老周是不是在训你?你今天跑得不好?”

  “怎么不好?你是千里眼,能把我跑步的时间看出来?”

  “平时你跑完了像没跑一样。今天像跑了两次。”

  陈墨接过馒头,嚼了两下。周海他看着操场对面,叹了几声。

  “他们都是这样的,我爸腰也不好。开了十几年出租车,一点钱也不舍得拿出去看看医生。”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就是买些膏药贴着。”

  陈墨把馒头塞进嘴里。

  周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其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是不疼,他是觉得疼比穷好对付。疼咬咬牙就过去了,穷不行。我跟他说你的腰不治以后会瘫痪,你瘫痪了我怎么办。他不说话。后来我发了一次脾气,把他那盒膏药扔了。他什么都没说,去楼下的垃圾桶把膏药捡回来。他弯腰的时候用手扶着膝盖,半天才直起来。然后他跟我说——这盒膏药还能用,别浪费。”

  陈墨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他想起母亲蹲在地上给父亲擦红花油。父亲那条右腿上青了一大块,脚踝肿得发亮。他想起父亲骑自行车去医院的背影,身体歪向左边,右脚踩在脚踏上不敢用力,只靠左腿蹬。

  晚上睡觉时,周海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均匀了。陈墨躺在上铺,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磨牙声,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地响。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走廊里巡夜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渐渐远了。明天早上五点半他还要起来训练。老周会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周海还是会帮他从食堂带馒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出来,只是今晚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脑子里塞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以前他只想训练、写作业、吃饭、睡觉。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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