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正准备收摊。卷帘门拉下一半,他弯着腰在柜台后面锁抽屉,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神立刻变了。
“小北。”他把抽屉推回去,“你又来了。”
林小北走进来,从兜里掏出布包搁在柜台上。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急着打开,先把卷帘门重新拉上去锁住,然后转身把柜台上的台灯拧亮了些。“什么东西?”
“你帮我看看。”
老刘打开布包,玉镯子滚出来落在他掌心里。他没说话,先拿放大镜凑上去看了一圈,又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面,最后把镯子搁在天平上称了称。全程安静了足有三分钟。
“小北。”老刘放下放大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你告诉我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哪来的?”
“客户抵的。之前那个客户,又拿了一批货来。”
老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这镯子是和田玉的,籽料,飘翠。雕工是手工打的水磨法,现在没人这么做了。”他顿了一下,“我收不了这么大的东西,超出我资金周转了。但我能帮你代卖,抽一成佣金。快的话一周出手,价格在八到十二万之间。”
八到十二万。林小北的指头在柜台边缘敲了一下。“一周太久了。刘哥,你认识能马上收的人吗?我急用钱。”
老刘沉吟了几秒。“有一个人,做古玩生意的,认识二十多年了。但那人压价狠,你心里有数就行。”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挂断后看向林小北,“半小时后到,你坐着等。”
林小北在店里那把吱嘎响的藤椅上坐下来。老刘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店外头天彻底黑了,对面足疗店的霓虹灯开始闪,红光蓝光交替打在他脸上。
二十多分钟后,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秃顶,戴一副金丝眼镜,进门先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柜台上那块布包上。
“老刘说有好东西。”
老刘把镯子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左手托着右手转,拇指在镯面上搓了两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贴着照了一圈。全程没说一个字。
“玉没问题。”他终于开口,把镯子放回柜台,“籽料飘翠,水头不错。但镯身内侧有一条水线,你看这。”他用指甲划了一下,“值不了大价钱。我出五万。”
林小北的心沉了一下。老刘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老陈,五万太低了。八万你能拿走的。”
“七万。最高了。”那人把镯子往林小北这边推了推,“你愿意就成交,不愿意我走了。”
林小北看着那只镯子。赵横说这是他当年戍守北境时得的战利品,说不定是哪位北境贵族的遗物,在战火里被人劫掠,辗转流到赵横手里,又在盒子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现在它躺在一家小典当行的柜台上,被一个穿黑夹克的人用手指搓来搓去,最后被标了个七万的价格。
“成交。”林小北说。
那人当场转了账。手机上跳出到账通知的那一刻,林小北的指尖轻微地抖了一下。七万块,他送外卖要跑一万五千多单。赵横的一只镯子,抵了他三年。
那人拿了镯子走了,卷帘门哗啦一声关上又落锁。老刘把店里灯关了,跟他一起走出来,站在巷口递了根烟给他。林小北接了,没抽,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小北。”老刘点了自己的烟吸了一口,“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也不问了。但你记着一句话——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小北点了点头,把烟别在耳朵上,转身走了。
当晚他跑了三家五金店,最后在一家做养殖围栏的铺子里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两米高的镀锌铁丝网,一卷十二米长,一百三十五。他买了两卷,又买了钢丝钳、扎带、膨胀螺丝钉、手摇绞盘。老板看他买得杂,多问了一句“你搞装修的?”他点头说是。
付完钱他站在路边叫了辆货拉拉,把东西运回城中村楼下,又自己一趟一趟扛上四楼。最后一趟爬上来的时候,他靠着楼梯扶手喘了好一会儿,后背的汗把T恤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坐在地上把铁丝网展开剪裁,每段裁成三米长,边缘用钳子把铁丝头弯回去免得扎手。裁了四段,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然后他把其他东西分类:绞盘和扎带绑在一起,螺丝钉用塑料袋装好,剪刀单独放。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洗了把脸坐到外卖箱前面,开始今天的第一单。
第一单:铁丝网。他先把裁好的两段三米长的铁丝网卷起来塞进箱子,再把绞盘和扎带塞进铁丝网的缝隙里,最后把写好的说明书搁在最上面。说明书他写得极其详细,连“戴手套”三个字都特意标了:
“铁丝网绑在城墙外侧,云梯搭上来的时候梯子会卡在网眼中间,推不动也拔不掉。用绞盘把网绷紧,扎带每半米固定一次。如果有铁钉更好,钉死在墙面上。安装的时候注意别划破手。”
合上盖。等。
箱子震动了两次,然后安静了。他打开——铁丝网和工具没了,说明书也没了。箱底多了一张纸,上面是赵横的笔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急着回复:
“铁丝网看懂了。但末将有一事不明——铁丝是什么铁?为何如此细韧?我拿钳子剪了一下,竟比刀剑还难断。此物若量产,可拦千军万马。敢问壮士,此物贵朝有多少?”
林小北看着“此物贵朝有多少”七个字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在纸上写:“多到你数不清。你先用这两卷顶住这一波,后面我再想办法。”
第二单:补给。他手上有钱了,不用再精打细算。他从下午买的那堆东西里扒出两箱压缩饼干、十袋速食米饭、一大包腊肠、五斤猪肉脯、两箱矿泉水、二十盒自热火锅。箱子塞不下那么多,他分两批装,合上盖等了一分钟再打开,全没了。
这一次箱子回得很快,几乎是他刚合上就震了。他拉开,箱底多了一张布条,上面只有一句:“米面已有,肉尤难得。末将代全军谢过。”
第三单:信息。他想了想,把手机里存的一张古代城防示意图截屏打印了出来——那是他下午从某个军事论坛找的,是一套针对攻城云梯的反制阵法,文字全翻译成了他能看懂的普通话。他把打印纸叠好塞进箱子里,附了一张纸条:
“云梯的弱点在底部。等他们爬上三分之一再推,推不动就往下倒热油。铁丝网拦的是爬墙的,油对付的是堆在墙根下的。另外,你那边伤员里有会烧陶的吗?下次我教你做一种叫‘莫洛托夫’的东西。”
塞进箱子。合上。今天的第三单用了。
他坐在地板上等着,等了不到十秒箱子就震了。他打开——里面没有新东西,但箱体内部那块粗糙的塑料壁上多了一行字,像是有人拿烧过的木炭直接写在里头的,字迹粗粝却用力:
“末将此生,从未见过如此打仗之法。壮士何日得闲,可愿来永昌城坐坐?”
林小北看着那行炭字,伸手摸了一下。炭粉沾在他指尖上,黑黑的。他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尖那一小片黑色,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叫赵横的将军,在邀请他去做客。
他拿起笔想回点什么,但今天三单用完了。他把笔放下,对着空箱子说了一句:“等你们打完这一仗吧。”
箱子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四月的夜风灌进来,楼下有人在吃烧烤,酒瓶子碰得叮当响。他把剩下的方便面煮了,加了一根腊肠进去切了片,热气腾腾地端到桌上吃了两口,觉得比昨天那顿暖和多了。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房东。“你明天搬吧。”
林小北放下筷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明天下午转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热汤灌进胃里,四肢百骸都活泛起来。七万块钱,够交半年房租、够买一个月的物资、够让他不用每天为四块五拼上命。
但他知道这钱烧起来也快。一车米面油盐就是几千块,铁丝网两卷就小三百,伤员如果持续增加,药费的缺口会越来越大。
他吃完面刷了碗,回到床边坐下,把手机里赵横的那封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壮士何日得闲,可愿来永昌城坐坐?”
永昌城。赵横。两百零三个守兵。敌军正在伐木造梯。
林小北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跟昨天、前天、一个月前一样。但他知道,在这道裂纹的上方四百多公里之外,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城,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一群人在等着他明天继续开饭。
他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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